水兵
黎明时分，总有鸟儿叫醒大地天空。文学，曾经的青春小鸟，伴着人类几千年的文明进程，叫醒着人类清越纯朴鲜活的心灵。如今，古人甚至连山水都移位远去了，但文学的光芒，依然闪烁。
每年浩如烟海的出版物，数以万计的各级作协会员，万人瞩目的“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及各类文学奖繁花似锦，就是例证。
时代的物化，科技的智能，有人担心读书人越来越少，文学越来越边缘化，会不会因时代发展而湮灭消亡？
也曾经有过疑问。
自己多年写作，发表、出版了几百万字的作品，被冠以“作家”头衔，又在作协服务。前年，被母校聘为兼职教授，想以我的校友身份感召鼓励现在中文传媒系的学子，以此提振学院“文学社”的建设和发展。当时，我也怀揣着梦想和希望，以为他们会像我年轻时那样，像鸟儿衔着诗篇在枝头歌唱，对文学有着趋光般的狂热和向往。然而，两年多过去了，我只开了两次讲座，一次讲“南阳文学史”，一次交流“南阳作家群”。从《诗经》到汉唐，从唐诗宋词到现代南阳作家，从痖痃、周梦蝶到冯沅君、姚雪垠、宗璞、张一弓、田中禾、周大新、乔典运、二月河、周同宾……从域外到域内，从外地到本土，从“茅奖”到“鲁奖”，把南阳优秀的作家如数家珍地介绍一遍。我在台上忘情地讲、自豪地讲，师弟师妹们却多为低头一族，偶有组织者提醒鼓掌喝彩，也是心不在焉应付几声。交流结束后，院系领导一再叹息解释，我很释然。啥时代了，除了手机、段子和明星们的生活，哪还有对学术的追求和文学的敬仰！一切都是图像视频段子化的，并以实用、快捷、娱乐化为中心，所谓诗心文心，只化为掌中的自娱自乐。
时光恍惚，在数次的张望和回首之间，青春的潮水已经退去，只在阔大的书房里搁浅着一本本精装的书。文学和诗人们已经远走，或者被暮色隐去，像晚风翻动扉页，偶尔在记忆里窃窃私语。
因为文学艺术，表面都是物质的炊烟，只能袅袅升起，才能化为精神的云烟。她很倔强，唯真唯诚不能。真，才有万钧之力。假的伪的，很难和另一颗心互动共鸣、同频共振。那是生命和灵魂的本真体验和诉说。
小时候，背诵古文经书、唐诗宋词，哪个心中没有诗意。可一入社会，高速的时代列车会载着你一路狂奔，抵达一座座万水千山。在五光十色的社会游走，生活总会摧毁你的理想，功利主义、物质主义、享乐主义会剪掉你的翅膀，站在物质与精神的火山口，文人何为？
有一位80后诗人曾这样写道：
是什么使你一生感到恐惧？
必须说出黎明前的羞耻，必须还原本相。
苦涩的事物多得很，而你在事物之外
无所适从的对视、隐忍和沉默，使你越加浑浊
细小的动作蕴藏着风暴，被铭记着的已经消逝。
这些文字似乎是对现代文人的真实写照。恐惧似乎是现代作家诗人的共同病症，在生活压力和精神困境中，都必须面对太多“苦涩的事物”，并且学会消化和吸收。写作的使命感让他们“必须说出黎明前的羞耻，必须还原本相”，然而，现实的大巴掌劈头盖脸就扇过来，“使你越加浑浊”。像一个时代的落魄者，现实的恐惧正击中他们本已疲惫不堪的心。
如果说“科技AI时代”意味着混杂和矛盾、危险与尖锐，那我们人类活着的另一极—感情、思想、精神，也要科技化吗？文学和艺术，到底要坚守还是要放弃？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这些优美的诗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机器人、AI智能能传达吗？
作家铁凝在谈到写作的意义时说：“每当有人问到我为什么要写作这个问题时，我时常是茫然的。是呀，有看书写字时间，玩会儿麻将、逛逛街不好吗？可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我想说，阅读是一种幸福，阅读好东西更是一种文字与眼与心之间无声的高级运动。这样的高级运动能使神清气爽，心灵的成长壮大离不开这样的运动。只要人类尚存文字，阅读便永远会与人同行。
而写作是不容易的，作家通过自己讲述的故事，不仅要让读者感受熟知的种种气息，还须有本领引读者发现他们没有能力发现和表述的一切陌生的熟悉。”
想想自己，十几岁从写诗开始，到现在，已倾心追逐文学四十多年，书出了十几本，奖获了无数，却在现代面前无语了。身边周围，哪还有文学的影子，说文学，好像是天外来客。书架满屋，有谁光顾？书海茫茫，读者几人？一家四口，仅只有我有时走进书房。文学的传递、遗传，都是笑谈。
孤独寂寞时，情感波动时，有苦想说时，啥物质也都苍白。
人类发明了语言文字，让我们去表情达意，表情达意透了，活着才顺畅惬意，就像叶子从痛苦的蜷缩中要用力舒展一样，人也要从不会说话的物质里挣脱，这才是活着。
所以，文学要在时代中生存、赓续、发展，就要和天籁般的音乐律动结合，摇动着人心深处动人的旋律。
有了能摇动人心和生命的表达叙述，再强大的智能和机器也都是生活的工具。
所以，读不读书，写与不写，只是爱好选择问题，而不是终极存灭问题。只要人不变成机器，机器人不变成人，文学，这青春的小鸟跑不了，也永远消失不了。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