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平
我的先生喜欢戏曲,深入骨髓地痴迷。他说,只要听到锣鼓响起来,就立马如沐春风,神清气爽,生活中的不悦,工作中的烦恼,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美得很!这话,我信。大约如同喜欢阅读的人,打开一本喜欢的书,立马如同和老情人约会,怦然心动,上头,美滋滋。
先生喜欢的是河南地方戏曲,主要为豫剧和曲剧。他笑侃,想爱好高大上的京剧办不到啊,爱上豫剧曲剧,完全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先生说,上世纪70年代,农村文艺生活很匮乏,偶尔起庙会才搭戏台唱戏,那也是农村孩子唯一能接触到的艺术盛宴。常常,一帮拖着大鼻涕的孩子,跑到戏台最前面,趴在戏台边沿,昂着头,瞪大眼,盯着演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舞台上小姐浓妆艳抹的精致妆容,武生一个连一个的筋斗云,着实让这帮乡下娃惊呆了、看傻了,从此深深地迷上这有鲜明地域特点的戏曲。
对于河南戏曲,先生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起初,只是和看电影一样,很享受舞台现场欣赏的过程,乐在其中。后来,随着电子产品的普及和功能的多样化,他用随身听在散步时听得如痴如醉。再后来,手机不仅能打电话,还能下载各种视频、音频,先生的手机里又存满各种戏曲唱段,随时满足戏瘾。就连他开的车里也下载的是各种戏曲名段,坐他的车,想听周杰伦,做梦!先生的业余生活被戏曲包围得水泄不通,无懈可击。偶尔兴之所至,还咿咿呀呀地哼唱,那种自我陶醉,一度让我相当无语。更让我无语的是,先生不惑之龄后,居然置办起乐器,有了要学乐器的雄心壮志。于是,家里陆陆续续有了梆子、手板、鼓板、手镲、小锣等乐器,还有《锣鼓经》以及他自己打印的戏曲曲谱,曲谱上面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地备注着“仓台七台、台台仓……”我看不懂,只要他高兴,随他去吧。
常言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先生一把年纪,记忆力也在下降,突然要学乐器,肯定得下笨功夫啊。于是,他开启了勤学苦练的频道。众所周知,练乐器是有声音的,实话讲,烦人!很烦人!但为支持他的爱好,我可以忍。然而,邻居不能忍啊!为解决扰民问题,先生练鼓板时,把毛巾覆盖在鼓面上,一天天、一遍遍地闷声练习,居然也大有进步。打铜器没办法居家练习,因为该乐器不能控制声响,先生就利用周末时间出去练习。最令我佩服的是,先生练习打手板手指磨出血泡,都不言放弃,学艺之心的虔诚可见一斑啊。功夫不负有心人,长期的练习让先生掌握了基本的节奏感,以及双手和乐器的协调感,他从一个戏迷华丽转身成舞台戏曲的伴奏者。从最初级的参与到乐队打梆子,到后来参与打铜器、掌鼓板,尽管先生只是滥竽充数,跟优秀的伴奏老师隔着几条街,但能以乐队替补的身份过把戏瘾,已是足够开心、足够满足、足够幸福。
先生对戏曲时刻保持着一颗敏感的心,也令我非常钦佩。记得有一年我们去爬华山,在渭南短暂停留两天。我们办理好宾馆入住手续,就出去溜达找美食。行至一公园附近,先生侧耳一听,惊喜地嚷嚷:“公园里有唱豫剧的!”我不信,挖苦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幻听幻觉。他急赤白脸地说:“打赌!我听到锣鼓声了。”说罢,就循声找去。走着走着,我也隐隐约约听到乐器声了。来到公园的一处休闲场所,果见一帮玩戏曲的中老年同志。他乡遇故知的欣喜让先生瞬间忘却旅游的劳累,开心极了。这帮人中场休息时,先生像老朋友似的,上前跟乐队老师亲热地攀谈起来。还有一次去乌镇,我和先生闲逛时,他居然在异乡异域的喧闹街头听到乐器声,判定附近有唱戏的。于是,我们故伎重演,追着声音,七弯八绕,还真在一个桥洞下发现一帮玩戏曲的票友。先生仍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先凑上去认真看,仔细听。一曲唱完,他又像遇到老朋友似的,热络地和乐队老师交流起来,夸赞南方戏曲的软糯悠扬,如春雨潇潇,缠绵悱恻。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深深被戏曲的魅力折服,惊叹戏曲居然能让完全陌生的人,在瞬间亲如老朋旧友。先生感慨,这就是——天下戏友一家亲。
从舞台下到舞台上的一隅,先生用了四十多年才抵达。虽不敢妄称是“乐队伴奏”,但可以大言不惭地叫作铁杆票友。重要的是,先生已过半百,直奔花甲,退休在向他招手,有了这个深入骨髓的爱好,先生的退休生活必然是锣鼓喧天、鼓乐齐鸣,嗨翻了,美爆了!晚景如此,夫复何求!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