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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月光落在瓦房上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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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7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萍

有日子没有回老家了,但一想到老家,几十年前的场景便一个个“活”了起来:村道上忙着赶集的人们,大树下端着碗高谈阔论的乡邻,村头麦秸垛里玩捉迷藏的小伙伴,戏院里咿呀开唱的豫剧,以及夏日夜晚,披着一身月光的瓦房……

瓦房,曾是老家绝大多数人家的标配,即使墙体是土坯墙,房顶也铺了鱼鳞般的青瓦。一片青瓦一处院子,伫立在一条条或宽或窄的村路两边,撑起了一户户人家的喜怒哀乐。各家院里都栽有树,枣树、杏树、椿树、榆树,树枝上都有来去自由的麻雀,树荫下都摆放着几把靠椅或凳子。青瓦覆盖的房檐下,挂着农具,也挂着成串的辣椒或玉米,到了冬天,还挂了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凌,让孩子们总忍不住偷偷掰了来吃。

村庄的黄昏是最惬意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回来了,一缕缕炊烟陆续升腾,在瓦房上空缭绕,在村子上空飘荡,携着五谷熬制的香味。当夜色笼罩了一处处瓦房,母亲们大声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便此起彼伏;不少人端了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直到夜深,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如鸟儿归巢般,归入各自的那片青瓦下。

那时候,盖房子是农村人的头等大事,所以,当父母把砖包土的漏雨瓦房推倒,开始建设两层小楼房时,不仅有全家人的齐心协力,也有亲戚及左邻右舍的倾力相助。我那时小,只觉得热闹好玩,关于建房的具体情形却一概都不记得。印象最深的,是楼房建成后,又在院子右侧建了瓦房做厨房,那崭新厚实的墙砖,在夕阳下忽然给小小的我一种高大宏伟的感觉,于是,趁大人不注意,我用削铅笔的小刀,在墙上刻下了“1984”的年代印记。

我家建楼房较早,当时在十里八乡为数不多,我不知道父母建房过程的艰难,却因了楼房而第一次开阔了视野。站在两层楼房顶部,不仅看得清左邻右舍院里的情景,还看得见远远近近的瓦房和道路,看到谁家来了拎着礼物的亲戚,谁家孩子在村道上追逐打闹,谁家老人坐在门前打盹,谁家赶集归来双手拎着提篮……站得高了,那层层叠叠的瓦片便看得分外清晰,近看,既像鱼鳞,也像紧挤在一起的一摞摞硬币;远看,则像一顶顶压低了帽檐的帽子,在村庄里排着队列,为家家户户遮挡着风雨。

自此,两层楼房成为我时常停留的地方。放学后,我便坐在二楼东侧的房间门口写作业。一抬头,眼前是厨房的瓦房顶。哪里长了一棵瓦松,哪只鸟儿又在瓦房上踱步,哪个时间下了第一滴雨,我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下雨的时候,看着在瓦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的雨点,渐渐齐心协力地汇成水流沿着房檐淌下,而母亲做饭的炊烟又不失时机地顺着烟囱飘散着融入雨中,便不由自主地被那种诗意打动,遂勉强地寻找忧愁,挖空心思地思索人生意义,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做着成为一个诗人的梦……

除了厨房,我家大门门头建的也是瓦房顶。顺着门头,是爬满藤的葡萄。葡萄成熟季,我每天都要踩在葡萄架下一摞瓦上,边摘边吃。那摞瓦是用来更换破瓦、裂瓦的,在我日复一日的持续踩踏下,终于有几块坚持不住断裂开来,我当即把这几块换到中间,上面覆以完整的瓦片。父母似乎一直没发现,时间长了,我自己也忘了。

后来,陆陆续续地,村子里的平房或两层楼房多了起来,夏季的夜晚,人们就把凉席、被褥抱到楼顶,躺在那儿纳凉。天上的云层和星星,仿佛近了许多,于是在看云层变化和数星星中我沉沉睡去。某个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天空墨蓝,月色如洗。站在楼顶,看到月光落在厨房和大门门头的瓦片上,一时间,既觉得那两处房顶像披了白纱,又觉得那片片瓦片盛满了月光,一不小心,便洒到院子里,于是月光碎了,在满院斑驳树影里不停荡漾。

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我脑海中,以至于一想到老家,就想起那瓦片上的月光。后来,我们搬离了老家,随父亲工作变动安了数处新家。老家和老家的瓦房,在上学及上班的忙碌中渐渐远去。再后来,父母相继离去,安眠在老家村庄外的土地上,每年回老家祭奠,我都不曾进村,远远地看着一处处楼房拔地而起,只觉得老家离自己很远了。

去年清明节前,随哥嫂回乡祭奠后,他们说老家房子早些时候收拾了一下,让我回去看看。于是,我从感觉陌生的村道,再次走到儿时的小路,从瓦房门头走进当年的院子。在四处新房的映衬下,两层小楼和厨房都显得沧桑单薄了。院内的葡萄架早没了踪影,被我踩破的瓦片也不知去了哪里。我走到厨房东侧,去找寻曾刻在上面的“1984”,但想必当年人小力气小刻得不深吧,表层风化的墙砖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几个数字。

在岁月里走失的,何止是数字,又何止是瓦片和葡萄架,还有曾在这个院落里忙碌的父母。站在瓦房前,我不敢推门进去,怕一旦撩扰了那炊烟熏染过的往事便会泪流不止。然而即使隔着一扇门,往事也如炊烟般从门缝和窗户飘出来,熏酸了眼睛。我弯下身,掩饰性地去拔地上一簇野草,但它们根茎粗壮,就像我无法拔出的思念一样,在这里深深地扎了根,我只是一时弄断了枝叶。

随后,堂哥喊我们去他家相聚,待晚上吃过饭再回城。一路所见,村庄已不是小时候的村庄,通往集市的街道宽阔平整了,颇为气派的楼房比比皆是,只是中间夹杂着零散的几处瓦房。村里的汽车也随处可见,即使看看衣着打扮,也知家乡人的生活明显已非昔日可比。

吃过饭,夜色浓了,月亮升了起来。我到堂哥家屋外接电话时,又想起当年厨房瓦片上的月光。于是,一个人急急地顺着村道,再次跑到老屋前。没拿钥匙,我无法进去走上楼顶,当然,月色过于朦胧,即使走上楼顶,此夜瓦房上的月光也不会像当年那样。踮脚,仰头,我只看见一侧沉寂的瓦房,静静地融入这既不清澈也不皎洁的月色中。只不过一刹那,好像当年瓦片上盛着的月光又洒了、碎了,顺着我的眼角滚下……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