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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青草深处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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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7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樊德林

我去河沟边割草的时候,青草们刚刚从睡梦中起身。它们一脸茫然的样子,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孩儿。望着它们呆呆的神情,我的内心深处,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怜悯。

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和田里的庄稼一样,是这个星球上自由生长的植物。后来因用途不同,它们走向了不同的境遇。庄稼可以用果腹的种子讨好人类,成为人类的心宠。青草们呢,它们身无长物,只能任人宰割。

南风吹来,它们向我点头致意,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我只关心父母交给我的任务。父母需要用青草的嫩叶,来喂养家里的小鹅和小鸡。

又一阵南风吹过,青草们弯下了腰。我拿出了一把镰刀。镰刀磨得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逼仄的光芒。

青草们嗅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它们开始浑身战栗,叶片上的露珠晃了几晃,落在了地上。

我挥起了镰刀。阳光下的镰刀,有一弯浅浅的阴影。

它们躺进篮子里,却显得无比安静。我看到青草们伤口处流出的汁液,是翡翠般的绿色。用手触摸,凉凉的、润润的,没有丝毫的温度。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它们变得安详起来。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寂静。我听到了一些古老而神秘的声音在回响。

当青草装满竹篮的时候,我放下了镰刀。四周一片寂静,南风隐隐约约在唱一首歌,歌声婉转而深沉。

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我说不出自己是喜悦,还是悲伤。有一种淡淡的感伤,缓缓地从我身体里飞出去,在原野上空盘旋。

太阳升高,村庄炊烟袅袅。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回到家里,继续做我的少年。慢慢地吃饭、慢慢地上学、慢慢地睡觉、慢慢地长大。

没有人在意我做了什么,大人们很满意结果。父亲淡淡地对我说,草先放在那儿,我来喂小鹅小鸡,你赶快洗洗手,去吃饭。

我洗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掌,被青草的汁液浸染成了绿色。一种浅浅的香味,在我手掌上升腾、弥散。

我站在家门口,看到老五叔叼着烟,背着一大捆青草回来了,他家喂牛。二爷也割了一大筐,哼着小调往家赶,他家喂猪。

老五叔背上的青草,和二爷筐里的青草,颠簸着,晃动着,一滴一滴绿色的汁液跌落进土路上的尘埃里。

吃罢饭,青草已经被父亲分喂完毕。小鹅小鸡们吃着青草,发出欢愉的鸣叫。

又一天的清晨,我醒来时,祖父也刚从地里割回了一捆青草。青草的汁液缓缓滴在青石板上,几只黑色的蚂蚁,正在吮吸。

祖父变戏法儿一样,从青草堆里摸出两块用纸包的糖块给我。我放在手心,欢喜不已。

祖父说,这糖是我割草时,在草丛里捡到的。祖父说完,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剥开糖纸,乳白色的糖块散发出一种异香。我无法形容这种味道——它有淡淡的薄荷味,还夹杂着浓重的青草味。

把糖块放进嘴里,我瞬间呆住了:它有着与一般糖块不同的清甜。这种甜很有层次、很绵长,也很忧伤。先是清凉的甜,接着是黏牙的甜,然后是一股浓浓的青草味儿的甜。等所有的甜过后,最后却呈现出一丝丝的苦涩。

等所有的味道都消失的时候,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陷入了甜蜜后的空虚和茫然。

他抬头望天,天是那么高远、那么湛蓝。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生活还是平淡无奇的样子。

许多年过去了,我从割草少年变成了中年大叔。青草数度枯荣,我们物是人非。祖父和父亲先后躺进泥土里,青草守护在他们身旁,像一个母亲,凝望着自己安睡的孩子。

我再也没有吃过那种糖,也再没吃到过那种青草的味道。

我曾经问祖父那种青草味的糖是怎么得来的,祖父总是含糊其词。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早有预谋?这成了一个谜,至今我也没有找到答案。

或许,答案早已给我了,是我无法参透而已。

依稀记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吃完祖父给我的糖后,我望着那捆青草,突然变得沉默而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很短很短的时间,我们仿佛穿越了一生……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