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臻
读书如静水潜洄，于无喧中荡涤胸襟，养润精神气息。书，一日不读便觉碌碌废弛，三日不读已觉俗庸。
读书与看书不同，看有距离，读是切入。读书与翻手机更不能相提并论，翻手机则如观云霓雾露，享耳目之娱，不费心力。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我以为，先生是灵悟之人，他读书不纠缠于细枝末节，而能够“每有会意”，不然，怎能“欣然忘食”？读书，有的书只能翻翻，浏览一番；有的书则是要沉浸其中，抽绎义理意蕴，读出书中的魂魄来。读书人各有情志，也各有自己的阅读习惯。颖慧之人可以一目十行，我不能。我非但读得慢，且好停顿，在一字一词一典故一义理间延宕盘桓，乐此不疲，久而成习，自谑为读书之“飞白”。
“飞白”是书画艺术中的一种技法，书家饱蘸墨汁的绵毫运至墨竭笔枯处，蓄力宕起一笔飞墨露白的线条。唐朝张怀瓘有言：“妙哉飞白，祖自八分。有美君子，润色斯文。丝萦箭激，电绕雪雰。浅如流雾，浓若屯云。举众仙之奕奕，舞群鹤之纷纷。谁其覃思，于戏蔡君。”说的是这般“飞白”为东汉书法家蔡邕所创。北宋黄伯思说：“取其发丝的笔迹谓之白，其势若飞举者谓之飞。”丝丝如矢破墨而出，成凌然之势，营造出一派流雾雪雰的气象。
品其书法中的“飞白”意境，借喻我的读书习惯，颇感适趣。读书中遇到不识不解之惑，一定是要停顿下来的。就像书家运墨至此的枯笔，须起承转合，再生造化，蓄势“飞白”，方能气韵贯通，完构审美旨趣。不过，书页上的生涩枯白又不同于书家的干笔燥墨，这种生涩冷白观照的是自我学识的疏浅与无知，我无法忽略迁就这冷白。求索是读书的要旨，我常停顿在这知识的空白里，求证一个字的读音，一个词的本义，一个典故的出处，一种思想形成的历史缘由……左采右撷，扒梳抉剔，“切问而近思”，将疑惑一一破解，将知识一一串缀，在贤者的哲思中洄溯……犹如“飞白”，“珠解泉分”“断连萦带”，思想学问就在这空白地带里得到启悟与发育，进而有了欣畅的跃然一飞。
譬如一字：“和”，三种发音、五个声调，各司其义。在古乐器中“大笙谓之巢，小者谓之和”；在古代七声音阶中“和”是一个音阶；在麻将桌上，“和”要念“hu”了。譬如一词：“床笫（zi）”，因与“第”字一横之别多被误读成“床第”，词典上本无“床第”一词。譬如：“转文”，意思是说话不用口语，好用文言来显摆学问。而不是“拽文”，也不是鸭步一跩一跩的“跩”。譬如一典故：“一叶两豆”，说的是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譬如一种思想：不做“快乐的猪”，人要有生命的庄严感。想读懂一片叶子，就要知道它有叶脉、叶缘、叶尖、叶基、叶柄、叶托、叶腋。有时读书，我会做一些札记，在醍醐灌顶的哲理下，会把自己的思想切入进去，一如流泉漱石，相激溅珠。有时，会从一片瓦当联想到瓦匠，联想到长满半坡瓦松的老屋，老屋里的“红泥小火炉”……坐生幽思。
读书中的停顿从无知到知之，从涩滞到晓畅，从枯白到摇曳生姿，恰似书画艺术中妙趣横生的“飞白”，停顿蓄势振翮而飞的力道就在这里修炼。
读书，就是要读出自己的无知，读出自己的粗浅与偏狭，修正自我，突破自我的局限。然而“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这就要不读一家之言，不追求一种风格，不用概念来框定自己。相传蔡邕是从工匠用帚蘸白粉刷字中受到启发，始创“飞白”技法。一个读书人，不拘泥成见，博览萃取，在种种思想碰撞中思辨，才能更接近客观真相，升华出新。越读书，就越有无知的饥渴感，想必自己永远无法品咂到饱学之滋味。在学问面前，这种贫乏苍白青涩之感使我每天都有一种生长的欲望，忘却生命的衰老。书浩如烟海，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无须穷经皓首，所汲取的养分不过是为侍弄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墒情而已。
读书、看书、网上阅读，于我有着很是不同的感触。我也不能免俗，扒手机看视频碎片化阅读，散枝落叶旁逸斜出花里胡哨，左右流盼倒也颇有奇趣，但放下手机思之，所获甚微。我从陶渊明的诗中读出，这叫“适俗”。“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先生自小不“适俗”从众，放任性情于山水，因而就成了五柳先生。所以我常警醒自己，不要堕入尘网，非必要少翻手机，学一点五柳先生的气韵。
我始终保持着读纸质书、报的习惯。翻开书页，手指从柔和的纸面上滑过，能呼吸到来自草木的本朴气息，于静虚恬淡中，眼神浏览其上，感知文章的韵律、文字的安详，与字里行间的哲思妙理从容交流、在上面圈圈点点勾勾画画，沉浸其中含英咀华。若上面的文字与自己不甚投缘，也会一目十行。遇到知识盲区困于空白，那就停顿下来，于渴笔焦墨中细细研磨，进而宕起“珠解泉分”的“飞白”。我于阅读中所得“飞白”之乐趣，是翻手机刷视频网上阅读所不能给予的。手机视频上鱼龙混杂，太多哗众取宠的煽情，在被动接受的冲击中，稀释了自己的思想，掠走了大量的时间。当然，我说的仅就阅读而言。我们毕竟已进入到了乞丐都用二维码的时代了。
读书是终其一生的事。无论你得志或失意，无论你遭遇不公与屈辱，或沉郁、孤寂，抑或辗转病榻，书都是你的良师益友，会给你以温情与理性的抚慰，帮你熨平人性的皱褶，纾解生活带给你的伤害与愤懑。人是脆弱的，需要靠智慧和理性来生活。读书启悟心智，让你的精神理性得以发育，会让你胸襟旷达，眸子有光，气质清雅。若能早悟读书之道，少儿时就能领悟“飞白”之趣，想是对于个性的发育，腹笥的丰富，会多么有益！
读书吧！在书桌前坐定，屏蔽掉蚕食你时间的网络，淡出世俗的浮华与聒噪，虚和守静，读大书，也读短文。翻动起书页的微响，“飞白”流雾，“举众仙之奕奕，舞群鹤之纷纷”，如坐春风，这里便是文而化之的生命道场，在此禅定我读书的“飞白”姿势。③5
曾臻，南阳人，出版散文集《放牧性灵》、长篇小说《苍野无语》、传记文学《丰年之路》。散文《生命的暖色》入选《散文百家》十年精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