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歌
待到漫山茱萸红，正是游子还家时！
车窗外，田野色彩斑斓，远处林岫掩映、薄雾横陈，山林间数万亩山茱萸绯红欲滴，那红，从一座山蔓延到另一座山，艳丽悦目，迤逦生辉，仿佛一幅大写意天然的泼墨巨画，壮美、辽远、静谧……
故乡的山茱萸种植历史悠久，从上世纪70年代至今，产量、营养含量、药用价值等居全国前茅，素有“山茱萸之乡”美誉。“久服可黑发悦颜”“明目强身延年”……在《本草纲目》中，列山茱萸为滋补上品。山茱萸补益肝肾、固肾涩精，对头晕耳鸣、腰膝酸软、月经过多等很有帮助，仲景宛西制药生产的六味地黄丸、逍遥丸、知柏地黄丸、金匮肾气丸主要成分来自故乡的山茱萸基地。
在故乡，遇到数百年树龄的山茱萸不足为奇，它们树干斑驳，巍然屹立，迸发着生命蓬勃的张力。早春二月，氤氲着清冽空气的茱萸花呼啸而来，满山尽带黄金甲。村寨、山岗、庭院，玲珑的鹅黄合着朦胧的雾霭烟岚，在层层叠叠呈阶梯状递进的峰峦的掩映下，晕然若锦，意境悠远。在那清贫的岁月里，似乎每一朵花里都凝聚着村庄无尽的期许。那年，一场倒春寒突然降临，覆盖了故乡的广袤原野，冰冻了山茱萸的一场春梦，乡亲们看着受冻的山茱萸长吁短叹，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表情，那一刻，我才明白乡亲们才是山茱萸的知音。除草、修剪、打药，哪一步没有浸透着他们的心血呢？乍暖还寒，人们在赏茱萸花的同时，更能领会到寓于美色中的那一种生命的气息和希望。他们会说，“今年花骨朵稠，定是一个丰收年”“可别再下冻了，再冻就糟糕了”。他们像是在精心哺育孩子，这种深邃诚挚的情思，是外地人难以想象的。
风雨轮转，冷暖更迭。有一年山茱萸收获季节，药材市场却持续爆冷，有人说：“留它占地不挣钱，不如毁了种粮食。”一棵棵山茱萸倒下，一天，村里来了一批药材商人走村串户开出高出数倍的价格收购山茱萸，就是没货。乡亲们长吁短叹：市场难测，人哪，眼光一定要长远一点！后来仲景宛西制药在这里设立GAP药材基地，从建园、管理、药材加工等各个环节进行跟踪指导，政府给予大力扶持，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
“茱萸自有芳，不若桂与兰。”有人曾经试着把山茱萸移植到高雅的环境里，作为风景树植于庭院的山石旁，岂料，被移植的茱萸树长得青枝绿叶，就是不开花、不挂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茱萸认定了适合自己生长的高海拔，僻远、幽静，与“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属同理。大千世界，物事一理，都讲个天时、地利、人和，而故乡位处中国地理气候的分界线，山势高峻，四季分明，独特地理位置造就了气候的多样性，气候的多样性滋生了植物的多样性，日月光华，天地灵气，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曾几何时，有了这漫山遍野的“红玛瑙”，庄户人平淡的日子便有了色彩、有了憧憬，农家小院里的笑声更加爽朗了。姑姑家就是靠山茱萸补贴家用，供出了三名大学生。在老界岭层林深处，一些贫困的光棍汉靠种植山茱萸娶回了模样俊俏的城里媳妇。山茱萸映红了奶奶满脸纵横的笑脸，映红了姑娘小伙的婚房，映红了莘莘学子的录取通知书，映红了山川、大地，那一抹抹红已深深融入家乡人的血脉之中……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唐代诗人王维所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历经千年岁月，重阳时节，如袅袅檀香，悠悠萦绕于人们的心间。在王维的笔下，写出了古人重阳节登高望远、插茱萸之时的一抹乡愁与无限牵挂。那一串串成熟的山茱萸，如红宝石似的镶满枝头，红透了老界岭下的角角落落。一个个村庄坐落在茱萸林中，蓝天、白云、峰峦与红彤彤的山茱萸林相映成辉，折射出一幅曼妙迷人的伏牛田园秋色图，各地游客怀揣王维的诗意，来到这个与茱萸有着无限情结的小镇，领略秋天的神韵，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感悟中医药文化的博大精深，去探索生命的真谛。
采摘山茱萸是最开心、最热闹的农事。成群结队的外地人从四面八方陆续赶到，家家户户像迎亲一样发出了邀请。主人拉着筐子、背着背篓，带领“外来妹”浩浩荡荡向山茱萸基地进发，寂静的沟壑顿时沸腾起来，说是来采摘山茱萸，其实更像赶赴一年一度的茱萸大聚会。他们欢聚在山坡、田地里，笑语喧声，热闹非凡，相互询问并诉说着各自的酸甜苦辣，浓浓的友情建立在火红的世界里。秋风飒飒、木叶簌簌，山川越来越疏朗，晶莹剔透的山茱萸像红色的“小精灵”在枝头上舞蹈，有的不辜负所有等待与深情早已跳进篮子里，惹得姑娘们欣喜不已。此时，摘一颗带露珠山茱萸放在嘴里，咀嚼品味，一股酸甜甜汁液立即会从齿间四溢开来。人们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一个个筐子摘得满满的。中午时分，一桶桶的面条送到了茱萸林，小磨油煳葱花，饭香洒遍山坡。黄昏，余晖把山脊染得通红，蜿蜒小道上，村民们肩挑背驮满载山茱萸回家，喜悦，荡漾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
待采摘回家后把新鲜的山茱萸收拾干净，放在开水里焯一下，再捞出来放进冷水里冰冰，即可进行深加工。几乎整个秋冬，乡亲们一字排开，坐在墙根一边晒太阳，一边去核儿。说来，家乡人真够智慧的，发明了山茱萸去核机、烘干机，可以保证果皮厚、药效好。农户的院落里、房顶上、簸箕里，四处晾晒，整个村庄映衬得火红一片，红色占满了秋天的院场，晒得人心亮亮堂堂……
受山茱萸的滋养，乡亲们亦具山茱萸的品性。他们如茱萸般朴实无华，却又坚韧不拔、勤劳而坚毅，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传承着先辈之智慧，共同守护着家园，也在承载茱萸文化，让茱萸之荣光永远闪耀于历史长河中。
那个秋日，我沉浸在红色的世界里，醉了，林中蜿蜒的小路变成了水泥路，粗壮的树冠葳蕤苍翠，摇曳的枝头火红似火，我仿佛走进少年时光，闻到了茱萸酒的醇香……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