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华歌
一连数日的酷热，终于盼来了雨天，这雨比小雨大比中雨小，却下得沉稳而从容。渐渐地，炽热败退，清风挟雨的簌簌声，送来阵阵凉爽，心便宁静芬芳起来。
在一个绿树环绕的院子里，我和女友坐在她车上，车门半开，不时有雨滴跳进来打探，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那点点小小的湿很快淡去，雨天漫无边际地快乐交谈，随意而温馨，欢愉且欣悦。
望着年轻清丽的她，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忘年之交”？许多时候我很奇怪，也很不解，虽然年龄上我大她很多，可分明感觉之间并无任何阻隔，那种灵犀相通的相知和美妙，外人永远无法体味。
那年，她学成归来，第一次走到我面前时，我的目光一下子明亮了：端庄、大方、高雅、美丽，有着她那个年龄的人少有的平静温和、优雅明慧，及至日后相处，更是人品文章，蕙心兰质，多才多艺……某种程度上讲，一开始，似乎我更主动我们的友情，但一切又都是那样顺理成章，一如风吹动树叶，石头遇见流水，花朵适逢春风。
忽然，女友将一柄题为《荷香》的团扇递给我，我顾不得言语，便立刻被无边的荷塘拥围：田田荷叶交迭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含苞待放的花朵和莲蓬隐约可见，左下方一株细长的荷梗上挑着一朵黄蕊绿心盛开的白花，梗旁很自然地斜过几片窄小的棕色叶子，一枚半月形的图章压在右上角，看去碧塘无涯，简约丰盈，尽态极妍，一种非同寻常的清俊静美之气扑面而来，与我之前所见到的此类画作完全不同。
是你画的吗？明知是她画的，我仍忍不住惊问。
她笑言：我才学，画得不好，这个是目前我最喜欢的一幅，送给你，请多批评哈。
我大为感动，轻轻抚摸着扇柄，深觉这馈赠太重，自己没有资格接受。我向她坦陈这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不安。
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最亲近喜欢的人，才是它最好的归属，美好的事物要和懂得的人一起共享才有意义。她说得认真、温和而诚恳。
还能说什么呢？何况，我确然爱不释手，内心涌动着很想得到的强烈愿望。
有一个时候，我们望着车窗外的雨，都不说话。红墙绿树相映，雨打在香樟、银杏、石楠、法国冬青等树的枝头，叶片的摇动中，红绿图案 不断变换，奇异而神秘，迷离而梦幻……这雨，仿佛已滴落到扇中的荷塘。宋代苏洞的诗句倏然涌上心头：“坐想微风过荷叶，梦成疏雨滴梧桐。”只觉雨声淅沥，荷香氤氲，一些荷叶因不堪承重，雨水此起彼伏滑落的“哗啦”声如同仙乐，片片交互的荷叶下，有红白粉黄紫的花瓣，在水中悠然漂浮，浸染一塘多彩芬芳。细听去，雨打在荷叶、荷花、荷蕾、荷梗上的声音是很不一样的，不仅声响的轻重有别，节奏的急缓也很是不同，犹如阳光走过山川湖海大地万物各个相异一样。
雨天，潺潺雨声伴我们静坐车内畅谈，多么清雅怡悦啊。女友边说边将手伸向车窗外接雨，就有三几雨滴来到她掌心，她托举着它们，一副沉甸甸的样子，那么喜爱，那么深情，直到唇边长出青青的诗句……
我回应着她，目光凝望着这把扇子，内心禁不住一遍遍赞叹：真是太美了，女友不仅画出荷塘独有的形态，更画出了它的魂魄，这画儿的背后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无不折射出她多元的审美、思考和灵慧。
我深知她的小说、散文、诗歌都写得很有品质，不但常在一些省刊、大刊上发表，还时有获奖，可我万没想到她的画儿也画得如此亮眼入心。一位智者曾言：一个优秀的人，其优秀是多方面的……树的方向，风决定；人的方向，自己决定；你若走不出去，家就是你的世界；你若走出去，世界就是你的家。人生是旷野，每个人都在这个旷野上寻找着适合自己的路，关键是我们要开始行走。虽然，我不清楚她未来会如何发展，但我执信她一直会永不停止地前行。
行走，才是生命最好的状态。她上小学一年级时，因母亲要在老家照顾老人和弟弟，她便跟随父亲到现今居住的这个城市上学。父亲永远都有忙不完的工作，根本无暇照顾她，很多时候小小年纪的她，脖子上挂着钥匙，放学回家后，面对比自己还高的锅台，只能站在凳子上给自己做饭……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她不仅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积极参加学校的各项活动，深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与赞扬。参加工作后，她勤苦好学，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奋发努力，现在已是某机关中层职位，独立负责一个方面的工作。
人生没有永远的坦途。前行的道路中，难免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凶险和不测，她也一样。当倾心付出并翼翼卫护与生命至密相连的一种美好，在猝不及防中突然破灭时，她一下子愣了，蒙了，傻了，甚至来不及去想是怎么回事儿，那颗被击伤得血肉模糊的心，在剧痛的撕裂中一瓣瓣碎了……
我想提前休假，出去走走。已瘦得形销骨立的她，含泪哑声跟我说。
听她说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我很担忧，力劝她改换近处。
没事儿，你放心，我闺蜜在那儿呢，何况，我随时可以电话你的。
就这样，她只身一人出发了。十多天后，我突然收到一纸箱鲜花饼，愣了很久才猛然想起是她寄的。轻轻摩挲着纸箱，直如与她留在上面的密密指纹相握，我不舍得马上打开，想尽量延长这千里外的深情厚谊……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之前也去过，知道卖这种鲜花饼的那家食品店离邮局很远……泪眼模糊中，一条不宽的马路上，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正提着一只纸箱默然独行。她实在太虚弱了，也太没力气了，只得放下纸箱歇歇，擦去满脸汗珠，然后，再一步步向那个面朝南的绿色门楼走去。我猜不出那时刻她心里想些什么，可我的心却整个汪洋在春暖花开中……
回来后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令我欣喜不已。她将自己抄写的一段话拿给我看：星云大师说，人生在世，想得开是天堂，想不开就是地狱。你在意什么，什么就折磨你，你计较什么，什么就困扰你……她说，她已经醒悟、想开、放下了，人生的内容多着呢，怎么能轻易被生活所困？我为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碎心的伤痛中走出来，而且走得如此果决而欢快高兴，没有什么能阻挡她满含眼泪地奔跑！
雨还在下，暮色将临。每次我们在一起总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临别时，她将一串白玉菩提子手串给我，这手串精致、洁美，润润的，滑滑的，隐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缠绕在手腕上，立时有一种清凉奇妙的感觉。飘忽的思绪骤然荡回多年前，也是夏天，我漫步在莱茵河畔一棵棵高大的菩提树下，河水沉静地流着，鸟儿敛声息鸣，时而从枝头飞向河边，时而又从河边飞回枝头，似乎在反复暗示一种预言。脚下，酒杯口大的栗色菩提果落了一地，好奇的我一棵树下只捡起一枚，却很快就捡了一大包。
没用的，过海关你根本带不走。导游见状好心提醒。可我已走过不短的路程，更记不清先前它们各自所在的是哪棵树下，无法将其一一原位放回，它们全都回不去了，只能做永恒的漂泊者，是我生生制造了这一切！见我无比懊恼悔恨又束手无策的样子，导游温言劝慰，他说，菩提子并非是这种菩提树结的果实，而是另一种植物的种子，它不但品种多，还色彩丰富，以白红黄绿紫黑灰为常见，不同颜色的菩提子代表不同的寓意，尤以白玉色的菩提子最为珍贵，它寓意吉祥、好运、智慧、活力、平安、幸福、具有极强的生命力……
愿它给你带来好运和福气哈。她摇动着我腕上的菩提子说。
回过神来的我，扬起缠绕菩提子的左手，如扬起一道白亮亮的光，温暖、润泽、明丽、灿然，愿我和这个世界所有心怀美好的人都与光同尘，一年四季，消除烦恼，无灾无难，吉祥顺遂，辉光朗照……③5
廖华歌，第六届河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常务理事，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