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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木寨河的大水是一服中药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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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俊义

七月天空稍稍有点阴云,水咕咕便从泡桐树和葡萄架上飞出来,拍拍翅膀掠过屋脊和麦秸垛的塔尖,飞到了村庄上空,咕咕、咕咕、咕咕的声音,从村庄的北头流淌到村庄的南头。落在井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枫杨树门板上……水咕咕告诉村庄,雨季要来了。

水咕咕是村庄的预言家和星象师,它的叫声就是说给村庄的谶语。它和村庄的人们语言不通,也没有翻译水咕咕语言的专家,村庄却和水咕咕心领神会。人类相信鸟的预言,依靠的是经验。一代人说给下一代人,下一代人再说给另一代人,水咕咕就坐上了村庄预言家的宝座。

水咕咕的叫声有些湿润了,天空的雨星就飘落了。雨滴从水咕咕的翅膀上掉到泡桐树叶子上或是葡萄藤的叶子上,敲击出雨季的回响时,水咕咕随之在雨滴里飞着叫着,把雨水的消息带到更远的一个村庄里去。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都被水咕咕和雨滴叫醒了,夏天的雨季就飘摇而至了。

我们能够说出名字的最远一个小村庄,叫蕉园或是叫椒园。那个很小的村庄有三户人家,没有香蕉园,也没有花椒园,却有高高的黄椴树和蓝椴树。在椴树林里,生长着苍术,我们叫苍猪。立夏之前给牛挖药,从椴树林里挖出来的苍术,堆在一起如同一群猪娃。立夏那天,村庄的牛都要绑在树上,灌下去满满一竹筒药汤,里边就有蕉园椴树下的苍术。牛没有喝完,我们放学了就和牛一样要喝一碗。老人们说:喝了苍术汤,一个夏天不恶心肚子不发胀。夏季的雨淋湿了椴树林,也淋湿了大地深处的苍术。夏雨成溪,苍术根部的雨水就把苍术的味道带到河流里,让经过四个村庄的木寨河水,带着苍术的药理。

蕉园是木寨河的发源地,椴树林下有口泉,雨季来临泉水喷涌,椴树林的水飞流直下的日子,把泉水覆盖了。溪水和泉水成了木寨河夏季的发源地,拐了一个弯,有个叫仓房的小村庄,人家五六户,瓦房五六座。老日子里最大的一座瓦房是老地主的仓房,村庄就随了一座大瓦房的名字。仓房村头有四间瓦房,几十年前是一座学校。学校后边有一口山泉,山泉不远处有一面悬崖,悬崖上生长着一片野生的金钗。附近有打金钗的人,每年都要光顾这个地方。夏雨落到仓房,也落到了悬崖上,野生金钗也被夏雨淋湿了。叶子上或是金瓜上的雨滴晃落入泉,和山溪水绕过学校的山墙,流到了木寨河里。金钗被叫作还魂草,人弥留之际喝了野生金钗汤,生命就会延续三五天,等着亲人们都回到身旁。也有人喝了金钗汤,活了过来,生命延续三五年也有可能。夏雨把金钗的味道带入木寨河,让河水弥漫了金钗的药性。

沿仓房学校南山墙的石径,顺着木寨河相向而行,遇到一座山岭,就是发生过西峡口之战四大战役之一的大横岭。有一千多个日军死在孔令晟的阻击下,后来孔令晟成了蒋介石的侍卫长。岭上有两棵巨大的老橡树,一半树枝上长出柏树的叶子。柏树枝里结柏籽,柏籽里有柏仁,柏仁是静心安神的良药。夏雨飘摇,洗净了两棵老橡树,也洗净了柏树枝里的柏籽。顺着老橡树的树干,流淌下来的雨水,带着柏籽浓烈的香味,也带着柏仁的香味。然后顺着山势流到了木寨河里,柏仁的药性也就弥漫了木寨河水。木寨河两岸的人们,性格里沉稳的一面,或许就得益于木寨河里流淌着柏仁味道的河水,河水渗入河流两岸的井水,喂养大了木寨河两岸的人们。

木寨河绕着大横岭转出了一个阴阳鱼的大湾子,顺山势而下,两岸有阴坡湾、王大凹、银洞沟、南沟、橿沟、朱家沟、羊镢把沟、一撮毛沟……野生的猪苓、天麻、葛根,就生长在这些山沟里,夏雨落下来的时候,就渗透到了猪苓的根部、天麻的根部和葛根的根部,细微的泉眼就从山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猪苓的通透,带着天麻的通达,也带着葛根的甘辛和清凉,汩汩地流进了木寨河。夏日雨后捧起木寨河水,就捧起了几座大山尘封的芬芳。野生天麻开花的时候,是没有叶子的,人们顺着花期寻找天麻,错过了花期,就错过了一年中采挖天麻的最佳时期。野生天麻是需要寻找的,也是需要巧遇的,所以野生天麻是很珍贵的。

流出了大竹园,木寨河就进入了浅山地带。山石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石头,而是麻枯石了。西峡话把榨油后的油饼叫麻枯,顾名思义麻枯石是酥软一些的石头,断面上带着麻麻的石头点子。木寨河两岸的几座山沟叫大狼洞沟、小狼洞沟、大油葫芦沟、小油葫芦沟、龙齿沟、椴树沟、蚂蚁沟、韩沟、东沟……石头都是麻枯石。但是麻枯石里出宝贝,就是琥珀。在这些山沟里,至今残留了很多打琥珀留下的洞穴。琥珀在皇宫里是装饰品,俄罗斯就有琥珀宫。在坊间琥珀是名贵的镇静安神的中药。夏日里伤热的人,一小捏琥珀粉放在碗底,井拔凉水冲了喝下去,就恢复了原状。某个心急如焚的人,最需要的就是琥珀。

夏雨覆盖了木寨河两岸的山沟,也就覆盖了残留着很多琥珀洞的麻枯石山坡。雨水经过有琥珀的山坡,就把琥珀的粉末带入了木寨河,让河水忽然就名贵起来。

木寨河两岸的山沟,是我少年时代的银行。椴树沟有个地方出天花粉,每年暑假我都找到那个地方,挖回来几斤。椴树沟还有一个地方出天冬,也能挖回来一篮子。大油葫芦沟有个地方长桔梗,我都默然于心。小油葫芦沟有个地方长血参,我还能想起来那片深蓝色的花朵。蚂蚁沟有一片地方长远志,我如今一眼还能看到那个地方。龙齿沟有块地方长柴胡,下了雨我就去薅柴胡。木寨河两岸山沟的石板里有蝎子,我都会搬起石头把蝎子捏起来装进瓶子里。秋后这些山沟里的山楂丛上挂着蛇皮,我也会把它摘回来。这些都是我的学费和书钱,对这几条山沟的情感,是我对村庄最为深刻的一部分。

夏雨来临,这些山沟都被雨水淋透了,那些天花粉,那些天冬,那些血参,那些桔梗,那些柴胡,那些远志……都被夏雨淋透了。它们的药理和药性,都流进了木寨河里。涨水的时候,一条木寨河奔腾起来,有的时候会从河床里跑出来。洪水刚刚退却,河水还是泥黄色的,还有几个漩涡里旋转着木头。大人就说:跳进木寨河里泡泡,一年不长癣不生疖子不长疔。

我们问:为什么?

大人们说:木寨河从蕉园到我们王家营,流了几十里。那些苍术啊、金钗啊、柏籽啊、琥珀啊、桔梗啊、天冬啊、远志啊、柴胡啊、蛇蜕啊……药性都流进木寨河里了。木寨河的洪水,就是一服中药。

我们跳进木寨河的洪水里,泡了半天,我们被木寨河两岸的中药泡透了。我们的体格和体魄里,就添加了山峰的雄浑、老树的雄健,还有每一味中药的蓬勃热烈和镇定清净。

时间过去几十年,遇到一场大雨或是洪水,就会想起少年时代木寨河的某场洪水。就会想起一句话:老家的洪水,就是一服中药。③5

王俊义,西峡县人,出版长篇小说《民间的别司令》《第七个是灵魂》,散文集《抚摸汉朝》《月亮领着灵魂走》,诗集《中国的微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