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荣丽
纷飞的麦壳灰,在收割机的轰鸣声中腾起一浪一浪的黄色浊流,似瀑布倾泻而下,但沉淀下来的却是金色的籽粒。
平排的麦子向大地母亲俯下它们高昂的头颅,深深地倒下了。那样博大无私的土地,值得膜拜,无论是有思想的人类还是无思想的禾木。
脱离了根,麦子就脱离了母体,去完成它最后的使命。每个有生命的个体都奔着使命而来,终其一生在追寻。作为一粒种子,它的使命就是复制更多的自己,满足人类的生活需求。
烈日下,收割机房的劳动者,眼前飞起的永远是腾起的尘雾,耳畔永远响着机器的轰鸣声,车前永不停歇的齿轮飞速旋转,吞吐着良田万顷。
浅浅密集的麦茬直戳戳地站立着,已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再将大地母亲的乳汁源源不断输送给麦穗,只承接着太阳光的直射。
太阳很毒,把土地烤出烟来,似乎见一点火星就能腾地冒起一大片红火光。零星的绿叶庄稼,掩盖不住热浪汹涌的气势,土地的热浪郁结在地表,就在人的裤脚处蔓延流窜。
水泥路烫着脚踝,在地面踩上一脚像踩在火炉上。耀眼的路面白花花地闪着光,不多的阴凉儿就显得尤为珍贵。杨树叶子碧绿油亮,投下的阴凉儿也是清凉的,此刻是世界上最凉快的地方了。
在烈日的暴晒下,一群酱赤皮肤的庄稼人在劳作,大机动三轮车一车又一车地拉着流淌下来的麦子。在收割机来来回回旋转下,几个赤膊的拉麦人灰头土脸,从脸、脖颈淌下的汗蜿蜒流向胸膛。他们咕咚咕咚喝着矿泉水,酱赤色的皮肤下青筋滚动。
辛勤的农夫往往喜欢火热的天气,他们顶着烈日锄地,他们顶着烈日栽苗。太阳强光一次次辐射,他们不会顾及自己被烤成黑炭,只知道太阳是普度万物的神。有了阳光,地面上所有的绿色植物才会茁壮成长;有了阳光,芝麻会开花,玉米顶端会繁密着米粒状小黄花,花生才能开出蝴蝶花,藏在墨绿色的叶片下,露着鲜艳。
籽粒拉走了,麦茬闪着金光,如无风的湖面一样平静。那些回收秸秆的机器在旋转往复,脱下籽粒的秸秆,已切成几寸长的草料,拢成行。一辆中型打包机平稳地压过,帚状齿轮铲起金色的秸秆,一番收拢捆扎,状如长石条的秸秆就吐在田间,瓷瓷实实,三四十斤重吧。以前是麦个子,现在是秸秆砖,是牛羊过冬的好饲料。
夏收的繁忙,把土地的馈赠收仓归家。秋种的脚步就紧随其后,旋耕耙腾起的黄尘拉长了浊浪排空的河流,如一头巨鲸在前面吞水凌波,翻起滔天浪花,黄浊滚滚。土地是大海,旋耕耙是巨鲸,任之驰骋,任之泅渡,无限辽阔,腾起梦的翅膀,恣意翻滚,声震原野。
一袋袋肥料,精选的种子,伴着机器的轰鸣声,随着犁铧的闪亮,旋入土壤,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开始它又一轮的生命绽放。
一切都是升腾的热烈和希望,农用机车在乡间村道上突突开过,装的都是满满的收获。黄色校车播放着儿歌,在田间小路上驶过。70多岁的老农,没戴草帽,古铜色的脸膛滚着烈日白光,皱纹里溢着舒心的喜悦。乡下顽童,跟在三轮车后,脸晒得红通通的,灰突突的凉鞋踩着麦茬在奔跑。
只有大片黄褐土地上那一抹绿是静止的。春地花生,像一行行绿茸茸的飘带,还没到开花时节,却已是万头攒动、生机盎然的势头,油绿中浸满了汁。勤劳的庄稼人,把地种成飘逸的线条,大片的麦田是海洋,线条是海岸线,农民是辽阔大地的守望者。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