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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惊蛰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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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雪峰

一个冬天了,寒冷让一切都变得慵懒不堪,山寒水瘦,除了米家坪后地灰塌塌的麦田,似乎一切都是沉寂的。

那些一年四季都云集在村头皂角树下的村庄老人们,如果不是特别晴朗的天气,又加上太阳又红又暖,他们大多袖手缩颈地猫在屋角的火塘边,很少凑到村头去。整整一个冬天都没有熄火的火塘,把墙壁和屋顶熏黑了,也似乎把那些老人们熏老了,他们近乎一个冬天都在火塘边默默地打盹,就像火塘里那些半干半湿火焰不灭不明的老树疙瘩。

村子里的狗们也懒得多吠一声,哪里的墙角有了一抹黄黄的阳光,它们便缩头夹尾地晃过去,眯起眼蜷缩着不声不响地晒太阳,偶尔有了声响,它们只不过是把耷拉下的耳尖微微地竖了竖,连眼睛都懒得睁一睁,更不说会像春夏时风吹草动的机警和昂首狂吠了。

最慵懒的就是村庄里那些散养的鸡了,清早母亲们把它们从鸡埘里放出来,它们就守着家门或者围绕着母亲们踱个不停,脑袋偏过来又偏过去,眼睛紧紧地盯着母亲们,期待着母亲们给它们撒一把玉米或者一把秕谷。其他的季节可不是这样的,庭院角落的草丛里、篱笆下的虚地上,甚至长满蒿草的墙头上,都是它们觅食的乐园。但寒冷让它们变得不再去自食其力了,叨吃几粒秕谷后,它们就拥在一棵向阳的树根旁,或者在落满浮土的墙角下,百无聊赖地窝下身子,一动不动地静静接受阳光的抚慰。

我们骂村庄里狗懒鸡懒,母亲们总是淡淡地笑笑说,冬天嘛,哪有虫子和草籽呢,人都懒散了,何况这些鸡狗的?

有一年冬天,我们这群在村庄里无所事事的孩子要到鹳河里滑冰,顺势把村头那群羽毛被尘土染脏的鹅、鸭撵到了河里,原本想让它们洗净身子再吃些鱼虾的,但它们刚被轰下水就一只接一只争先恐后地上岸了,挤在沙洲上不声不响地晒太阳。

我们骂村庄里的一切在冬天都懒散得不可救药,但比一切更懒散的应该是我们。在冬天,后地的田野间没有我们村庄的孩子们喜欢逗惹的昆虫,比如那些一团一团褐红色总是步履匆匆的蚂蚁,它们在田野间的小路上摇着细细的两根触角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有时,它们运送着几乎和它们身体一样大的一粒食物奔忙着;有时,它们中的一只发现了一颗它们看来巨大无比的食物,会立刻奔跑着告诉附近的同伴,于是十几只或者几十只的蚂蚁便会集结起来,踉踉跄跄地抬起那粒食物来。没有玩伴的时候,我们往往一个人去静静逗惹这些傻傻的蚂蚁,在它们来来往往的道路上放置一些石块或泥块,设置出种种障碍来,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那些蚂蚁徒劳无功地翻山越岭。

充足的闲暇时光,我们甚至会从稻场边的榆树或柳树上捉下一把一把的昆虫来,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那个总拧我们耳朵,把我们拧得龇牙咧嘴的老师的姓名,然后依照树枝的痕迹,用一根一根的皂角刺,把捕来的昆虫钉在泥地上,要不了半个钟头的时光,那些蚂蚁就会成群结队地跑来帮我们写字了,那个让我们怨恨不已的老师,他的名字就被蚂蚁们写在了田野间的小路上。

也有很多时候,一群小伙伴分别捕捉一只自己的蜗牛来,我们共同确定一棵翠绿的高粱或玉米,把所有的蜗牛都轻手轻脚地黏附在上面,然后静静地看蜗牛们爬行比赛。我们也看百足之虫的蚰蜒像一列小小的火车,数不清的细腿不停地整齐伸缩着,从一个草丛匆匆地驰入另一个草丛。甲壳虫们高掀着坚硬的甲壳,扇动着或者粉红或者猩红的内翅从天而降,就像冬天村庄草台班子里那些描眉画目的演戏美女,到了后台便要立马将棉袄披在自己花红柳绿的戏装外。

还有草丛里的那些隐藏着的蚱蜢们,常常是在不经意间,就从你的脚尖前一下子刺愣愣地飞了出去。黧黑的屎壳郎像一个小小的推土机,总是低着脑袋将泥球推过来又推过去,仿佛是一个不知道疲倦的傻大宝。当然,更不消说的还有知了,吱吱地叫个不停,听得我们的头都大了。还有村庄西边稻田里的小青蛙,在夏夜里呱呱叫得此起彼伏,吓得小仙女一样提着灯盏的萤火虫们一会儿颤颤巍巍地飞过来,一会儿又颤颤巍巍地飞过去。

也有一些我们都不喜欢的东西,譬如,那种一双前肩尖尖的臭斑蝥,一不小心碰到了,手指立马就染上浓浓的一股臭味。还有长长的蜈蚣,要是在你的胳膊上走一道,眨眼间,胳膊上就肿起一道火辣辣的红痕来。更厉害的是蝎子,时时都虚张声势地高高举着两个大腿钳,张牙舞爪地吓唬人,但它极具进攻力的还是它总是高高翘起的尾巴,猝不及防地蜇一下,就把我们疼得哭爹又喊娘。蛇是我们最怕的东西,有黢黑的,有菜花黄的,还有紫红色的,它们像一段一段油滑的冰冷绳子,悄无声息地游行在村庄周围的草丛里、田垄间,甚至还潜伏在我们的院子或墙缝间。十几岁时的一个上午,我发现一条蛇盘踞在我家的窗台上,起初我还以为那是父亲放在那里的一盘黑绳呢,但很快我就发觉那盘黑绳在蠕动,又发觉它的头一下子挺立了起来,我大叫:“蛇,蛇,蛇!”父亲闻声赶来时,它就像一列扭动的黑色火车,从窗台滑下来,嗖嗖滑进了我家的墙基里。村庄里的人们对蛇不恐惧,他们常常说,家里有蛇,是吉兆,蛇能吃鼠,有蛇的人家,鼠害就少。

我不知道一个村庄里有多少昆虫,很多昆虫我和我们村庄的人甚至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譬如我最喜欢的花媳妇,它们就生活在我们庭院里的那棵椿树上。秋天的时候,它们不声不响地攀附在斑驳树皮的缝隙间,十分温驯的样子,你不触摸它,它一动也不动,你用手指轻轻地逗惹它,它也不会立刻就惊慌地展翅飞开去,只是微微闪一闪灰灰的表面翅膀,把里面五彩斑斓的内翅微微地闪一闪,然后就又俯下身子一动不动了,仿佛就是一个腼腆而温驯的乡间小媳妇,让人心软得不忍去逗惹它。我曾三番五次地询问村庄里多见多闻的老人们,但都说它叫花媳妇,没有谁能知道更多的了。

还有一种我们称作老水牛的昆虫,有两节手指左右大小,颀长而坚硬的甲壳上,均匀地分布着两行白色的斑点,额顶上生着两根长长的触角,那触角像细细的两根墨竹,竹节分明,十分英武。但最厉害的是它极不显山露水的嘴巴,差不多和黑蚂蚁的一般大,但却能把柳树或者榆树凿出一条深深的洞穴,嚼出一坨坨碎碎的木渣来。我们只是依据它长长的犄角把它称作“老水牛”,但谁都不知道它更多的东西。

在米家坪,这些我们见过或者没有见过的昆虫有多少,谁都无法说明白,那些我们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昆虫们,它们有的寄生在我们村庄的泥土里、树叶间、草丛里,甚至是树干里和我们屋舍的墙缝里,它们和我们朝夕相处,但多少年了,我们都没有去一一认识过,也没有人去深深地打探和了解过。

谁能够知道泥土和村庄里有多少暗潜和沉默的事物?它们的沉睡,让村庄沉沦于苍凉的岑寂,它们的静眠,让村庄孤独于静谧的流年,它们的缄默,让村庄变得空旷而悲凉。因此我们是那么期盼惊蛰,就像期待一声雄鸡长鸣,唤醒村庄黎明的犬吠马嘶;就像期待一声帷幕将启未启时的那一通锣鼓,应声启开一卷卷尘世的山高水长;就像期待一声南雁北归的清澈雁鸣,在草长莺飞间,激荡起天地之间的虫鸣风唱。

惊蛰,把一切都惊醒吧,那些冬眠于泥土深处的蟾蜍、青蛙、蝉卵,那些草丛、树丛中的蜜蜂、蝴蝶、蜻蜓,那些黧黑的枝丫、静默的种子、萌眠的草根,那些封冻的河流、低伏的风缕,甚至那些开花的石头……

惊木怦响,万物共鸣,又是一卷声色兼具的如歌岁月。③5

李雪峰,西峡县人,中国作协会员,河南省作协理事,出版多部散文作品,曾获老舍散文奖等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