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鹏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这首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儿歌,自从我有了外孙之后,总在心头萦绕。
一
在南阳,人们称呼外公为“外爷”,称呼外婆为“外婆”或“婆”,只不过把这个“外”字发成“为”的音。有人考证,这源于世代沿袭、口口相传所导致的串音。而网上的解释五花八门,有“为爷”“卫爷”,甚至把魏公曹操拉扯过来,称作“魏爷”。
千百年来,有个口头禅在外爷、外婆中流传下来,那就是“抱外孙不如抱草墩”。过去,我总以为把这句话挂在嘴上的都是外孙、外孙女没有随其长大的外爷、外婆,但听妻子说,她的外婆也经常这样讲,而她是从小由外婆带大的,彼此感情极深。看来,这句话的本意既有外爷、外婆的自我调侃,也包含了对外孙、外孙女不求报答的浓浓爱意。
中国的文字真是博大精深,任何一个字词,但凡加上一个“外”字,立马就升腾起浓厚的“外气”“客气”,因而人们常常把外孙、外孙女叫作“客娃儿”“客妮儿”。但在具体的称呼中,往往又用“客娃儿”“客妮儿”的姓氏把那个显得“外气”的“客”字替换掉。
二
小时候,我可没少到外婆家里当“客娃儿”。每年的暑假,我总要随着奶奶从南阳回到镇平老家。外婆的家就在相邻的村子里,门前有棵歪脖枣树。
每到外婆家,还没进屋,就能听到外爷那沙哑的声音:“刘娃儿来了,刘娃儿来了!”紧接着,迎出屋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而外婆总是赶紧踮起小脚,站到椅子上,从挂在房梁下叫作“气死猫”的竹篓里抓出一把吃的,大多时候是枣,也有时是花生,偶尔也有过一两个糖果,塞到我手里:“吃吧!”外爷略显驼背,须发皆白。外婆腿脚不好,走路一摇一晃的。当时,外爷年过70岁,外婆也就60多岁。
外爷是个手艺人,会做玉石烟嘴。那时吸烟人多用旱烟袋,玉石烟嘴的用量很大。凭着这个手艺,外爷没少给我做玩具,特别是陀螺,几乎和买的差不多。
外爷喜欢拿我当枕头。每当我把他的胡子揪得发疼时,他总是咧着嘴、绷着脸,故作痛苦状:“枕外孙不如枕草墩!”说罢,朗声大笑。外婆话不多,整天忙忙碌碌,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儿。和我说的最多的,基本上就两个字:“吃吧!”
那时候,城乡的生活都比较困难,有时吃饱就是一种奢望,更别提吃好了,因而很多家庭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小孩吃的要比大人好一些,而独苗或者最小的那个小孩,吃的就要更好一些。但也无非就是少些红薯面黑馍,多些粗细相间的花卷馍。我在家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只有到了外婆家,才能享受这点小特殊。
外爷、外婆育有4个儿女,大舅结婚后与外爷、外婆分家另过,小舅随外爷、外婆生活。大舅家的孩子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可能因我远道而来,也可能因我不是“四季客”,外婆总是躲着我的舅家表姐表弟,有时把馍干掺鸡蛋爆炒后拌上韭菜,为我包上一碗饺子;有时用白面为我烙上一张葱油饼;还有时为我煮上一个咸鸡蛋等,然后把我一个人关在“灶火”(厨房),让我独自偷偷把这些好东西吃完。
印象最深的,是在外婆家吃的挂面条,这可是只有“月子婆娘”才能有资格享用的好东西。那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到外婆家,外爷说我高小毕业,成了正儿八经的文化人。“人小木锨大”,代表一个“方面军”。吃饭的时候,外爷特意把桌子摆在堂屋中间,让我坐在了“客”的位置。高小毕业,在父母他们那代人中也算是高学历,父亲就是凭着这点文化底子跳出农门,成了国家干部,而母亲认识的那一箩筐字,还是顶替逃课的大舅偷偷学来的。
桌子上,摆着一盘蒸红薯和一盘黑窝窝头。不寻常的是,还摆着炒萝卜、腌辣椒、豆豉、蒜汁四个“就吃”菜肴。外爷外婆面前的碗里,盛的是红薯面疙瘩煮红薯,小舅我们俩的碗里,盛的是热气腾腾的挂面条,只不过我的稠糊糊,小舅的几乎就是清汤。外爷端起我的碗,刚放在嘴边,“啪”的一声,外婆的烟袋就敲在了桌上。
面对外婆的误解,外爷哑然失笑:“我把饭吹吹,别叫烫住了刘娃儿。”小舅用筷子在我的碗里划拉了几下,外婆又把烟袋敲了敲。小舅的脸憋得通红:“我把蛾子挑出来。”外婆自知理屈,只好对我说了句:“吃吧!”我往碗里一看,确实有几只蛾子,还有小虫漂浮在上面。原来,去年庄上有个孕妇难产,外婆帮忙接生,人家为表谢意,硬塞给外婆一把挂面,外婆一直舍不得吃,就生了虫。即便如此,外婆也没有舍得把那把挂面下完,而是把剩下的挂面用纸包了又包,放在了房梁下的“气死猫”里,说要等别的“客娃儿”“客妮儿”来了也尝尝。
三
光阴荏苒,沧桑巨变。当年的外孙已年过六旬,也当上了外爷。正所谓换位思考,这时的我,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外爷、外婆那种隔代的亲和无私的爱。
我家的“客娃儿”,昵称“诺诺”。我们这代人,几乎都是“只生一个好”,因而对里孙外孙的区别并不是太在意,不论里孙外孙,都是自己的心肝宝贝。
女儿嫁得很远,好在现在通信发达,交通便利,微信通畅,我们并没有感到空间距离的遥远。诺诺出生那天,我们的家人、亲人、朋友在微信群里一片欢呼,祝贺、祝福的短信纷至沓来。因此我在《写给娃儿的娃儿的一封信》中特意告诉他:“满世界都在欢迎你!”过去,按照南阳话,我们总爱称呼女儿为娃儿。后来有了女婿,就称俩娃儿。现在有了小娃儿,就把他们统称为娃儿们。
诺诺的出生,为大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我们和女儿的视频聊天更加频繁。而反复端详、观看诺诺的照片、视频,则成了妻子和我,还有我们女儿的外婆、爷爷每天必不可少的开心一刻。见过诺诺照片的朋友说,诺诺长得有点像我。女儿也曾这样讲。这让我非常担心,唯恐诺诺遗传了我的缺点——眼睛小、皮肤黑。见到诺诺,是他出生4个月之后。我和妻子专程去到女儿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诺诺。
看到诺诺肤色白皙、眉清目秀、虎里虎气,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外孙秀美可爱,继承了我们两个家族的优秀基因,哪里有我半点不好的影子!有位朋友说得好:见外孙和看视频、照片,感觉大不相同。是的,微信可以缓解思念,但代替不了相见与相伴。
诺诺不认生,一逗就笑,一兴奋就手舞足蹈。零距离、多角度、全方位,看着、抱着、守着自己孩子的孩子,奇妙无比、其乐无穷,让人瞬间物我皆忘,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人们说:知识改变命运。而我要说:外孙改变习惯。我是一个老烟民,曾经戒过烟,但一直“积习难改”。年初,女儿拿出诺诺这张王牌。我二话不说,铁下心来,戒!我的卫生习惯不好,妻子没少唠叨。这次,她也搬出诺诺这个救兵。我无话可说,痛下决心,改!让人变化的还不止这些。走路蹑手蹑脚,像走太空步;说话轻声细语,需要看口型、配手势。手机调成静音,电视成为装饰。
“有苗不愁长。”在女儿家的两个多月里,诺诺从会翻身,到会坐、会爬。而妻子和我也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还知道怎样哄诺诺睡觉。我是抱着他喊口令,轻蹦轻跳;而妻子则是把他揽在怀里,轻摇轻晃。她时常吟唱的《摇到外婆桥》,也成了伴着诺诺进入甜蜜梦乡的催眠曲。
我们从女儿家离开后,女儿将诺诺送到当地一家私营托儿所,早送晚接。刚过半岁的孩子就过上了集体生活,这让女儿的爷爷心疼不已。女儿说,这有利于培养诺诺的适应能力。金秋十月,女儿、女婿带着诺诺回到了南阳,这可是诺诺第一次回来当“客娃儿”。在此之前,妻子和我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整理“内务”,为迎接娃儿们作准备。
女儿他们回来只有二十来天,我和妻子忙得不轻,但也高兴得不行,欢声笑语始终相伴,心中的幸福指数一次次地爆棚。娃儿们回家的日子,真好!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