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时光中的花园

日期:03-22
字号:
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廖华歌

我是在春风料峭的早春,跟随一位女诗人,偶然踏进此地的。来了才知晓这是一家酒店特为客人辟建的茶余饭后散步的地方,这儿离我家并不远,我却与之陌生了数年。数年,在春秋代序中,失却了多少花开的绚丽与美好和叶落的澎湃与浩瀚。

那时,我和女诗人漫步在石子铺就的干净走道上,垂槐、紫荆、枇杷、红枫及更多尚未破芽的花木,令人深感生命汁液的强大和涌动,梅花却正值将谢未谢之季,空气中清芬弥漫,呼吸成为一种不安的奢侈,生怕辜负了这从冰雪中走来,却要在大好春光中谦逊隐退的梅朵。

慢慢地,园子里的植物被春徐徐打开,纷纷呈现各自的色彩和气韵。金灿灿的迎春花那柔曼有棱的枝条上,被一朵朵密密的小黄花覆盖,望着花意为“爱到永远”这极有顽强生命力的花,恍惚间我已回到故乡,来到老家房后山坡旁竹园边那一片起伏舞动的迎春花海,这儿是我敬爱的父亲永远的长眠之地。八年了,我深爱的父亲并未走远,他依然活在时间之中,活在我的每一个时日,他和我们一样,正在把现在变成未来。父亲!这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暖心的字眼,每一默念或呼唤,心空升腾起浓浓爱意的我,目光霎时潮湿,胸中的块垒纷纷漂移……眼前的迎春花是从父亲长眠的那片花海走来的吗?我想一定是的,看见它们就如同看见我的父亲。你好!话刚一出口,便心泪纷纷,我目光迷蒙地牵起一根枝条,指尖轻轻抚过拥挤的花朵,深感是那样温暖柔润和奇妙,分明是在与父亲相握,与故乡对话,与时间对视,眼前立时山清水秀,田野金黄,河水奔流……父亲请放心,故乡请释怀,风霜雨雪都是昨天的事儿,我已经历过,一切正在为时间所重建。

阳光照进莲池,水中的云朵和花枝被风反复折叠。不时滑落露珠的绿叶,托起一朵朵嫣红的荷花,周围事物明亮得耀眼夺目,有那么一会儿,我融入了某种奇特的寂静。

八角亭默然蹲在一旁静想心事,它不明白,天空怎么总是那样蔚蓝,那样的空?

亭子对面一片不大的青竹,全都微微垂首,有风无风叶子都会轻轻摆动,仿佛在探测尘世或生命的某种隐秘。

月季花以它连绵缤纷的盛开,令时光芬芳四溢……每每看见月季,一种深深的思乡之情被骤然点燃,我顿时如见亲人般激动哽咽——这树状月季,需由野蔷薇嫁接而成,而野蔷薇正是来自我山深林密的故乡。嫁接后的一树树月季,花大、色艳、五彩纷呈,同一棵树上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朵,委实漂亮好看极了。可野蔷薇生长很慢,它们是固土的好植物,原本家乡满山遍野的野蔷薇开着乳白、鹅黄、粉红、深紫等色泽鲜艳的花,而今却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经受刀伤之苦后涅槃重生,成为花界的大事情……轻轻托起一朵花,分明是与我久别的父老乡亲重逢,在千里之外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因了绚丽多彩的月季花,我深感时时和故乡在一起,被故乡温暖慰藉着,从不孤单、无助和凄伤。

玉兰花开的时候,紫荆花也开得紫光满园。洁白与玫紫氤氲,就显得奇美而大有深意了。玉兰树挺拔高标,叶子尚未长出,花已硕大若碟,一树花朵直如白鹤落满枝头幽幽荡动,玉树临风在这里得以绝佳诠释。紫荆花朵小而密实,将枝丫缠绕得丰美而吉瑞,玉兰与紫荆两花相映,大便是小,小便是大,就像一朵云,无法分出两种特质。

似乎没多久,杏花、桃花就开了。它们那一朵紧挨一朵的花,粉粉红红,光焰灼灼,似片片朝霞飘落枝头——最是人间好颜色非桃花莫属。姹紫嫣红的园子,是别一重天地,一种无可破译的密码。这时候,独自漫步园中,似乎是为了遗忘点儿什么,抑或至爱点儿什么……几天前,打理园子的师傅曾指着一棵不大的杏树跟我说,这棵杏树名贵得很,去年只结了四个杏,大如茶杯口,他说了一个品种的名字,我没有记住。环望此树,青杏似有若无隐约可见,但满树杏子已无法数清,这应该是生命特质使然吧?树犹如此,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不是更应对生命特质作深入思考和锻造吗?

淡黄色的枇杷花早已开过,顶端尖、边有细齿、长而敦厚的灰绿色枇杷叶间,又长出许多黄绿色的嫩叶,看上去更像是在老叶子上开出的新花。我与枇杷树相识很晚,那年和同事一起拜望成都杜甫草堂,忽见院外一棵接一棵树枝上,挂满累累明黄的果实,它们在阳光下光芒四射,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潮……我这才与被誉为初夏第一果的枇杷初识,也才真正走进宋朝诗人戴复古“摘尽枇杷一树金”的意境。同事低声说,现在没人来,要不摘几个你尝尝?我当即谢绝了。望着金黄一片的枇杷果,依稀看到当年颠沛流离清瘦无力的诗圣杜甫,此刻正衣衫单薄、破旧、拄杖立在屋外,眼看自己的茅屋被怒吼的秋风刮破,大雨又接踵而至,他是多么孤独无助。当时安史之乱尚未平息,诗人由自身遭遇联想到战乱以来的万方多难,长夜难眠,困顿不已,他以忧国忧民的炽热情感和迫切要求变革黑暗现实的崇高理想,希望能“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将其阔大的境界和关心民间疾苦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不知那时可否有这些枇杷树?树上的枇杷果可否使饥寒交迫的诗人得以充饥?尽管漫漫时光使其所问未知,但我执信这一树树的枇杷果,一定解救过诗人的饥饿!蓦地,我对面前的枇杷树充满敬意,它们的高度在时空中不断得以提升。

粉红色的樱花繁盛高雅,这树亦是先开花后长叶,樱花盛开时,一朵朵、一簇簇、一团团、一枝枝的花儿绽放枝头,宛若焚烧的彤云和美丽的画卷,令人目不暇接,心醉神迷。这儿共有五棵樱花树,却是园子里光焰最强最集中的地方,锦簇密布的花团,让人深怀枝丫不能承重之忧。花朵纷谢飘落时,不是一瓣一瓣,而是一朵朵一簇簇,一地红毯般厚厚的落英,沉静无声地安躺着,只那么匆匆一瞥,就泪湿了双眼疼碎了心……思绪迷离中,杨同学含笑默立花丛深处,我想近前喊他,却又了无踪影。我知道他最喜欢樱花,为此他特在偏远家乡建造一处周围被烂漫樱花簇拥的房屋。那是我见到的最幽静、典雅、华美、富丽的居所,那种颇似樱花间结出果实的别墅,那种宁静幽远的感受,那种别具意味的美,禁不住令人心驰神往,赞叹不已。杨同学出身农家,庆幸赶上了好时代,他靠着自己的人格、智慧和能力,苦苦打拼做了外地某企业的老板,许是因为太辛苦劳累,生命早已过度透支,几年前他带着未竟的心愿突然离开了人世。那清雅静美的樱花别墅,从此便空了,空得只剩下年年盛开的樱花和岁岁来去的山风……

下雨了。细雨纷落时,悲愁不断升起,园子里的各样花朵都显得静美而湿沉。推开晦暗和伤愁,推开烦闷和忧郁,时空茫茫,山水万重,极目远望,天宽地阔,心头落满光束,再无滔滔忧伤。在岁月宏阔的秩序中,孤独而寂寥的世界,需要人类前赴后继的奔赴、创造和建树……

时光中的花园是一首大诗、一阕新词,愈来愈彰显生命的气韵和能量。③5

廖华歌,第六届河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常务理事,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