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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石柱山

日期: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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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7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樊德林

来到石柱山山脚下时,它已经静候我很久了。说是静候,其实稍显主观了。作为一个来客,我自然无法去揣度一座山的内心。刚一照面,径直扑入我怀中的那股凉中微暖的山风,仿佛一位久未谋面的故友,给了我一个深情的拥抱。一瞬间,就拉近了我和这座山的距离。 算起来,这已不是第一次登石柱山了。如同吃饭一样,虽然一日三餐大同小异,但细细品尝,却大相径庭,毫不雷同。 这次是残雪尚未消融的初春时节,大小不一的雪影,还滞留在山石林间的背阴处,等待一场盛大的春风化雨。 我一直觉得,山和雪是真正的绝配。一座山,披上雪衣后,彰显出一种成熟之美。这种洁白无瑕和秋日的满目金黄相比,更有穿透力。悬在树上的雪,铺在石头上的雪,堆在台阶上的雪,每一种姿态,都有安详之容,不由得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情愫:那些进入暮年的老人,他们在时间的洪流里漂白了自己的星空和发丝,却从不后悔自己的顺流而下。是啊,顺流而下是一种从容淡雅的处世之道,无论千般挣扎,还是万般无奈,一个人最终都要学会妥协。妥协并不是软弱,而是真正弄懂了人生这道方程式的解题思路和方法。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在探索的道路上,从未懈怠。 拾级而上,我更愿意把伫立在道路两边的石头,看作是撑起石柱山的骨骼。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石头漫山遍野,依据形状,被人为地命名,“河蚌献瑞”“金蟾祈福”“鹰视苍穹”“千年守候”“石柱擎天”等。有了名字的石头,仿佛有了归属。日久天长,名字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刻进了基因里。其实,在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中,石头的形态早已固定,无论美丑,都是最真实的自己。我们赋予它们的寓意,仅仅代表我们自己的执念。不会说话的石头,从不和人争辩是非短长。在它们看来,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以不变应万变。什么季节,它都能作为拍照的背景;什么时候,它都能作为休息的座椅。它可以粉身碎骨,成为铺路石,也可以雕成神像,刻成墓碑,接受人间烟火。无论以哪种方式存在,它们都坚守着小小的信仰:敬天,敬地,敬自己。 曾有智者言:山为父,水为母。此言不虚,一座山有了水,一切便活泛起来,生动起来。石柱山上的水,是一脉细细的山泉,泉水的发源地,在山的更高处。早已褪去少不更事,极少再去追根溯源。水有水的样子,便已足够。从高处落下的水,沿着山势,潺潺流下。石崖的高低落差,形成了小小的瀑布;山势的平缓处,汇成了小小的溪流。溪流的拐弯处,聚成了小小的水潭。水清澈甘洌,透明纯净,水中的小鱼小虾自由无拘,让溪水有了生命力。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听着松涛的沙沙、溪水的哗哗,两种自然界最密集的鼓点,人会突然变得恍惚起来。朦胧中,内心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空了,这种空空如也的感觉,横亘在真实和虚无之间。有时候,我成为松涛阵阵,有着锐利的外表;有时候,我成为流水潺湲,有着悸动的心事。我轻盈的灵魂,背负着沉重的肉身,艰难跋涉,在这条来而不返之路上,我遇到了无数的同行者,他们面带微笑,挥手致意。从恍惚中缓过神,我看到一条银色的小鱼在溪水里,顶着一片枯黄的叶子,缓缓前进…… 树木,是石柱山的外衣,一年四季,色彩的搭配巧夺天工,春的嫩绿,夏的墨绿,秋的金黄,冬的洁白。这么多的树,一棵有一棵的相貌,一棵有一棵的性格,粗的强壮,细的柔弱,歪的诙谐,斜的有趣。人们常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要我说,林中一株木,世间一个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石柱山,怀揣相同使命的树长在了一起,它们携起手来,编织一张绿色的巨网。于是,鸟兽虫鱼有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它们在林中相亲相爱,传宗接代。有时候想想,人生是多么简单啊,有温暖的家,有果腹的食物,生命就可以生生不息。我们相比于一棵树,是多么幸运,它们一生扎根泥土,不能越雷池半步,我们却可以用双脚去丈量世界。要说公平,我们都在接受阳光雨露的恩赐;要说不公平,人往往活不过一棵树。所以,人面对一棵树的时候,倘若能找到心理的平衡点,就会少了很多烦忧和困惑。 终于登上了石柱山的山顶,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也许是进入了中年,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感。许多人在山顶上极目远眺,高声喊山,释放自己的压力。我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传得很远,但没有回音。夕阳已滑到了半山腰,我望着那条登山的路,上面依然有许多攀登者汗流浃背,奔向山顶。他们抬头仰望,看到了结果。我垂首俯视,回味着过程。 我要下山了。一切从偶然开始,一切到必然结束。这一段心路历程,足以慰藉余生。 我看过的石头,捧起的溪水,抚过的树叶,听过的鸟鸣,都在等着我……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