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礼
1981年秋,我被抽调到南阳市地方志总编室搞工业志采编时,认识了市图书馆古籍部管理员王广礼。在我的印象里,广礼对古籍的熟知、研究程度完全可以以“小”博“大”。我在上海、南京等国内大图书馆要查什么古书,须标出啥书、啥篇目,甚至更明细一些,而王广礼就不用这些。比如我要查有关范蠡的典籍,他能在顷刻之间将《史记》《吴越春秋》《越绝书》等书中涉及范蠡的章节页码都翻出来,摆放在你的面前。只要你能“点”出来,他就能迅速地找出来,还帮你多找一些相关的冷僻典籍。
其间,由于第一次修志工作的开展,全国各地特别是省内各地市和厅局的修志人员,到南阳市图书馆查阅古籍的很多,有些人说出的书籍名字我当时还未耳闻。然而,只要南阳市图书馆有,广礼都能信手拈来,提供典籍之快、之准确,让那些专家学者叹为观止。他们说,跑遍国内许多图书馆,还没有见过如此精通古籍内容、篇目和章节的古籍管理员呢!每每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文史研究者对广礼的由衷赞扬,我倍感光荣,为能认识广礼这样一位“学富五车”的读书人而骄傲!
王广礼出生于1941年,他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晚清时期南阳县衙里的师爷,父亲也是个满腹经纶的文化人,只是很早就辞世了,广礼是跟着祖父长大的。广礼的祖父还当过私塾先生,也是他的启蒙老师。广礼从四五岁起,就开始背诵《三字经》《弟子规》《唐诗三百首》等老式启蒙教育的必读书籍。再大一点便是四书五经、《左传》、《吕氏春秋》等古圣贤伦理道德方面的书籍。虽都如囫囵吞枣般地粗读,却深深印记在他的脑海里。他从七八岁开始,在上学之余经常跟随爷爷到南阳城的大街上或戏院里,聆听《三国演义》《隋唐演义》《岳飞演义》等大部头的评书、坠子书,到书摊上看历史故事的小人书。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书香世家原本是一种文化底蕴优势,可在“厚今薄古”的年代,十几岁的王广礼因满口的“之乎者也”“子曰诗云”,老师和周围的人都说老一辈的家教“离谱了”“复古了”,虽出身很好却饱受歧视和冷嘲。加之他的数学、理化等学科成绩不算好,初中毕业后只能考个中等医校。谁知又因一场大病肄业,病好后只能到南阳经贸学校当了一名烧锅炉的临时工。
工作之余,广礼还是读古书,这也是书香世家在当时独有的条件优势。谁知因为古文功底厚实,无意中被人发现,经贸学校的老师中竟有人偷偷向他请教文史方面的知识。这在当时也是一则相当反常的社会新闻,很快在南阳中心城区广为流传。只是当时读古书、会古文的人不受青睐,不批判这位下苦力的文化人,已经很包容了。
1974年,经人推荐,王广礼到南阳市图书馆古籍部当了一名临时工管理员,那一年他33岁。
广礼不善社交,却酷爱读书。藏书浩瀚的南阳市图书馆各种书籍齐全,给他提供了博览群书、释疑积学、反刍消化、自我深造的难得平台。广礼工作之中、之余便是读书,不停地查阅《辞海》《辞源》等工具书,如痴如醉地咬文嚼字。
那年月奉行的是“读书无用论”“知识越多越反动”,人们热衷于在各自的岗位上“斗、斗、斗”,广礼却沉浸在大读圣贤书的乐趣中。为了多读书,他不看戏,不听广播(那时候普通家庭还没有电视),不摆“龙门阵”,更不轻易逛商店或在亲戚朋友中走动。
1981至1984年间,我的办公地点在原南阳市人大(今王府饭店临街处)四楼,距市图书馆不到200米,经常去古籍部查阅资料。每一次见面,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半掀半合的线装书。
广礼看书还特别信书,以至于不容别人置喙。碎片故事的《世说新语》中说,晋明帝4岁就能从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回答并解释“日近长安远”和“日远长安近”的问题,他认为是神童。一次他再看到这里时,津津有味地对我说,晋明帝是何等聪明呀,难怪后来成为两晋时期一位很有作为的皇帝,只是天不假年,死时才27岁。
广礼给我朗诵“钟毓、钟会少有令誉”这篇文章时说,钟毓、钟会孪生弟兄俩被魏文帝接见时,哥哥钟毓受宠若惊、汗流满面,魏文帝就问:“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兢兢,汗出如浆。”魏文帝复问弟弟钟会:“卿何以不汗?”钟会随机应变立马改换角度说:“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对此,广礼感慨不已,一再说,两个年仅13岁的孪生兄弟竟能如此巧妙地回答皇帝的提问,现在的同龄人难以望之项背。我说,钟会虽少年聪明颖慧,中年却不识时务,拥兵反叛,以至于身败名裂。他反驳说,你读过什么书?竟敢以宫笑角,质疑经典!
古籍部只有广礼一个人时,他大大咧咧,穿着很不讲究。那时候的古籍部在图书馆南隅的两间小房子里,没有窗户,夏天特别闷热,只有一个吊扇降温。大概是1983年三伏天的一个下午,我去古籍部查阅资料,在门口看到王广礼敞怀跷腿,赤脚趿鞋,身体仰靠在藤子椅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阅着古书,好不恣肆洒脱。因广礼爱文绉绉,我趁此也卖弄斯文说,儒者,戴儒冠、着儒服,是谓“盛服先生”,你现在这副样子有点不像。广礼说,谁说我是儒者?我其实就是一个在这里要饭的,何须衣冠齐整?话又说回来,假如女同志来了,我立马又是一个样子。可见,广礼的不修边幅也是分时候、分场合,因人而异的。
广礼自己知道得多,也总想让他熟悉的人多知道点,那时候我能懂的古文名篇少得可怜,好为人师的王广礼多次让我出丑。
有一次,我选择了一个人们不注意的问题突然问他,王老师,帝王头上戴的皇冕为什么前后左右都是一串串的悬珠?王广礼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说,也不尽是悬珠,冕的前后叫悬珠,是用来遮挡帝王视线的;冕的左右是黄绵所制的小球,是用来堵塞帝王听觉的。旨在告诫帝王,有些该看到、知道的事情要看到、要知道;有些不该看到、不该知道的事情,要学会不看到、不知道,故作糊涂。说到这里广礼反问一句说,你知道这话的出处吗?我说,当然知道,要不怎敢向您发难?广礼说,还要知道谁解释过这一典故。于是趁势背诵起苏轼的“人主前旒蔽明……耳目所及,尚不敢尽,而况察人于耳目之外乎”的赏析名句,然后炫耀说,这些我20年前就能背诵了。
说实在的,与广礼谈论古文和古人,我好比班门弄斧,但也没有什么坏处,互相提问、抬杠争论就是消化,就有提高。自那以后我由衷地对多人说,南阳市图书馆的王广礼不仅涉猎广泛,还洽闻强记。
图书馆同事说起王广礼,也都由衷地佩服和赞叹。在他们的印象里,向王广礼请教文史、方志方面的问题,从没有不知道的,且回答得都很准确。
图书馆存放的宋朝吴曾写的《能改斋漫录·下册》18卷,很少有人能看懂,只好请他作批注。王广礼很欣赏这个人物,多次说,吴曾这个人虽名不见经传,却锐于志学,他写的《能改斋漫录》涵盖了政治、经济、文化、地理等诸多领域,是考证典籍的名书。
有一天,三个同事闲聊起“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王广礼突然发问,孟姜女姓啥?三人都说顾名思义,孟姜女当然姓孟。王广礼说,回答错误,孟姜女姓姜。他说,“孟”是姜家大闺女且是小老婆所生女儿的表意字,假若是正房太太所生,大闺女会叫“伯姜女”,二闺女会叫“仲姜女”,三闺女会叫“叔姜女”。
说王广礼是南阳的“大儒”“百事通”“方志专家”,一点都不为过。南阳市内一些街道名字的演变,南阳历史名人和近代名人的一些人文轶事、掌故和传说,他都能不假思索,随问应答。有一天,同事向他咨询甲骨文专家方面的问题,王广礼说,民国以来甲骨文研究方面的专家权威只要记着“四堂”就行了:“王国维字观堂,罗振玉字雪堂,董作宾字彦堂,郭沫若字鼎堂。”还特意说董作宾是咱南阳城里人。
王广礼在市图书馆工作期间,公家的稿纸不乱用一张,甚至连公家的信封也从不作私用。市图书馆公费订有几十份报纸,他却连续十多年自费订阅《人民日报》等报刊。
广礼生活多艰,但命运也给了他中年补救的契机,这就是1978年的高考。
那时候广礼虽说已经37周岁,但与当年录取的40万大学生中有的人相比,他的年龄还不算最大。据说普通大学普通班要求最大年龄是32岁,实际上对此要求非常宽松,南阳后来也发现多位超几岁报考且被大学录取的人。只是王广礼不愿这样做,他一再说,宁可当一辈子临时工,也不能瞒报年龄弄个大学生。他决定“越级跳”,直接报考研究生。
“越级跳”就越级跳吧,谁知,广礼的高考“智囊团”说,他的文史知识很可能在国内报考研究生的考生中无与伦比,考顶级名校、拜名师门下稳操胜券。
过高的赞誉使广礼冲昏了头脑,竟把第一志愿选报为北京大学历史系,还是王力大师为导师的研究生。考得也真不错,文史试卷据说接近100分,却因数理化特别是时事政治试卷分数太低而落榜。
我为他唏嘘之余更多是抱怨,他应该懂得“取法乎上,仅得乎中”的古训呀!在决定前途和命运的关键时刻,高不可攀,只能就低不就高。他要是把第一志愿选报为“郑大”或“河大”的研究生,都有录取的可能。能进入国录的门槛才是智者,王广礼最后一次冲刺,因为过于自信而与金榜题名失之交臂。
即便如此,他还有端铁饭碗的机会。改革开放后的二十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期间,南阳地区给各县(市)每年都下达有“从社会闲散科技人才中录用公职人员”的指标,虽名额极少,却是不遗弃社会人才的补救措施,对年龄的要求相当宽松。广礼是古籍管理方面响当当的拔尖人才,有充分的理由以此途径解决工作问题。他只用写一个申请报告,应该就没有问题,但他从不开口求人,只想着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就行了。
到了1992年,根据上级“清理临时工的通知”,“书篓子”王广礼被清退了。所幸,1994年春河南省新一轮整理古籍工作开始了,根据多位老同志的一致提醒和建议,南阳市图书馆决定起用王广礼,一直干到2001年满60周岁时离馆。
在治学问题上,王广礼是有名的不顾情面、不分场合的“钻牛角尖者”。南阳一位很有名的作家在市图书馆讲“名人与南阳”时说:“唐朝贺知章到过南阳,还写有一首‘南阳青楼十二重,春风桃李为谁容’的诗。”王广礼立即站起来说,不对,贺知章没有来过南阳,这首诗是写他自己家乡南陌城的,是“南陌”而不是南阳。这位作家只好说,对,对,对,可能就是南陌,我眼睛不好看错了。真正的文化人和大家喜欢王广礼,因为他们纯粹是为了治学,奉行知行合一,不计较广礼性格上的缺陷和不足。
我与广礼最后一次见面是2017年初秋的一天下午。那时候我在玉雕大世界后院住,从黄龙庙看戏回家的王广礼正走到玉雕大世界门口,胳臂里夹着小板凳,佝偻着腰,急匆匆地往西奔着。我亲热地说,王老兄,咱们聊一会儿。他却待理不理地说,聊啥哩?咱俩已经没啥可聊的了。说着走着,旁若无人。我厚着脸皮一直跟他到家里。他住在汉画馆南边一个三层小楼东边的一间居室里,小屋子里干净整洁,床头上放着几本古书,靠墙处摆放着30年前的《人民日报》,有三尺来高。
这些报纸在他住府衙附近时,我就见过。我说,怎还舍不得处理掉?广礼说,你知道啥?现在是一个纸片,将来就是金片。我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他的住室,临走,他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有。广礼认为多年的期报就是古籍,对古籍的痴迷由此可见。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