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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雪落小城静无声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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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振伟

试想,一个没有雪的冬天是多么无聊。和煦的阳光当然暖意融融,人们一边享受着温暖一边不住地埋怨:今冬咋了,没有一点雪,这还叫什么冬天?于是闲聊的老年人都议论起来:地球变暖了,不像我们年轻时候,一到冬天,大雪封门,日子虽然清寒,但也有许多趣味,打雪仗呀,堆雪人呀,雪里逮兔子呀,等等等等,说不完的故事,抒不尽的怀念,言外之意就是连天气也都今不如昔。

我去看梅花,但梅园静悄悄的,干巴巴的枝头有瘪瘪的花蕾,似乎开花的日子遥遥无期。她也是在做着一场雪的梦呢。

在一个极暖极暖的中午,我忽然看到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明天,后天乃至今后一周,我省大部分地区持续大雪,有些地方三四十厘米。呵,终于等到雪了,就像等待一个久别的情人!

大风降温,半夜里,有急急的敲窗声音,好像有人说:枪放在你门外了,赶紧起来跟队。我一惊,竟然是梦。听听夜阑,如万千人马疾走,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开窗偷偷看一眼,风呛得我倒噎气,城市是灰色的,高楼是灰色的,树枝在抖动中呜呜地鸣叫,如此惶恐激荡的夜晚,可怜的鸟们都在哪里睡觉呀?

大风刮了一天一夜,大街上,车走慌慌,人行踉跄,我给一名环卫大姐打招呼:你好呀,今天你可省事,大风帮你扫街啦。大姐说:就怕人们丢纸,满大街追!中午时,有人喊:下雪啦下雪啦!我定睛一看,只是一两粒碎雪渣,斜斜地潜下,暗暗地消失,看来,有人跟我一样急。

夜很长,梦也很长。

庭院浅浅,飞雪飘飘,甬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雪,一家人正在堂屋里包饺子。妈妈系着围裙,用莛子簰子把厚厚一沓饺子皮端上来,轻轻吹掉几朵雪花,雪花悠悠飘去,飞入外婆的怀抱,瞬息就融化成水珠儿。妈妈把饺子皮顺手一抹,白生生的一摞面叶儿斜斜歪倒,就像抹开一副纸牌。外婆说:大年三十饺子要在簰子上摆圆,预示着一年团团圆圆,饺子肚子一定要填饱满,不能瘪瘪歪歪的,不能摆颠倒,不能后退……我好像很小很小。

院外面好像都是雪,很厚很深的雪,保国叔正在扫雪,在白花花的大路上扫出一条青油色的小路。我也扫,大扫把向两边攉开,一条小路徐徐向前延伸。邻居都在扫雪,不一会工夫,村庄里家家户户都被雪路连通,但天上仍然飘着棉絮一样的雪花。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之间莽莽苍苍,白亮亮的雪刺得眼睛生疼,看不清哪是道路哪是田野。还是学校的那间孤屋小店,我和荷莲对面坐着,不知正为什么发愁,我想对她说点什么,她却冷冷地躲开我,脸像雪一样白,眼神有雪一样的冰冷……忽然,谁家的狗汪汪汪地叫起来,我分明听到一个人在朗声吟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声音是谁呢?好熟悉也好陌生,我咂摸着这首诗,就像品味着一块薄薄冰凌。但我终于还是从梦中醒来,被窝半边热半边凉,旧梦仍有温温柔柔的余热。我转动转动舌头,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看手机,四点四十。

外面风停夜静,没有任何声音,但认真听来,好像觉得窗棂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里一亮,莫不是下雪了?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到有一道白光,就像刚才梦中那束光,白得发青,抬起头,只觉得一阵冷直刺脑门。我完全清醒了,披衣坐起,用劲把窗子推开一道缝隙。

哈,真的下雪了,窗台上有一层积雪,白光莹莹,摸一摸,光滑坚硬。对面人家的屋顶上都是厚厚积雪,就像穿着一套土布棉袄棉裤的胖小子。一条电线划出一道粗粗的雪线,雪线在雪空里渐渐消失。天空中还有雪屑落下,只是没有一点声响。庭院深深夜幽明,小城雪落静无声,明日踏雪访梅去,一行足印过雪松。

忽觉得刚才听到簌簌的声音,那只是下意识的感觉。天地之间,混混沌沌,远处高楼,似是而非,雪国热闹镇,热闹的只是每个人的梦,这世界静得出奇,就像回到了洪荒时代,一切都变得若有若无。这是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雪粉饰了天地万物,玉树银花,轻雾弥散,广寒宫里清影淡。真想定格在这样的时段,但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雪还在徐徐下着。我忽然改变了主意,什么踏雪访梅,什么独钓寒江,什么雪松留影,都不去了,我要回老家去,去看看我那魂牵梦绕的故园,去看看我那荒不忍睹的庭院,去看看白雪覆盖的原野,去看看冰冻滞流的小溪,去看看冷暖相济的乡亲,去看看朝思暮想的亲友,还有村边那几冢让我难舍难忘的坟茔……他们、它们,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都有我无法释怀的念想。

车在雪路上慢慢行进,我不觉吟出几行诗来:

精灵偏向酷寒来,漫天白絮为谁开;

憩园蜡梅冰为颜,百年老松玉增色;

千里彤云驻留意,万般柔情入胸怀;

为报三月润春草,朔风谁与走阡陌。③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