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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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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第四次找你呀,我的泪水流出来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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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汗漫

某年,初冬,去伏牛山腹地的一个小镇参加文学笔会。

朝南的土墙下,一排穿旧棉袄的人在晒太阳——这是南阳盆地里常见的景象。基本上都是老人,半闭眼睛,昏昏欲睡。年轻人大都去远远近近的城市里谋生,或者在公路边建设新居做生意。只有当异乡人穿过这小镇,老人们才兴奋起来,圆睁双眼,观察、思考。我听到他们的议论:“像南阳城里的人……”“闲人啊!”“生意人?收药材?”“也不骑个摩托,背那么大的包,不嫌累哩慌”……

这些晒太阳的人,像一个个粗陶坛子,内心的苦辣酸甜如同发酵中的粮食,即将酝酿完毕——只差几个晴天,再晒一晒太阳,春天,也就来了。

在镇上认识几个手艺人。他们裹着蓝布围裙,戴着断了腿贴着胶布的老花眼镜,一颗花白甚至全白的头颅俯在一件银器或铜器、玉器、木器、竹器、石器、铁器上,用雕刀、剪刀、锥子等工具细细琢磨。一个下午或一个夜晚流逝了,他们不知不觉。一个写字的人站在面前,他们也不知不觉。盆地外的世界喧嚣骚动,越来越少的手艺人在民间赓续一脉静气。

一个写字的人、诗人,应该就是这样的手艺人。细心用笔尖和白纸,擦拭、打磨蒙尘的汉字——这些银器、铜器、玉器、木器、竹器、石器、铁器,褐迹斑斑,应当在诗人手下恢复最初的光辉。

诗人与手艺人拥有同一使命:在玉、木头、竹子、石头、铁、白纸中,发现新世界,与现实对抗或者对称。我和这些手艺人是隐秘同道——当我俯身,戴着老花眼镜在纸上写字,窗外树枝,就像是人来人往的小街。

小镇上的诗友请我去家里做客,送我一件可以挂钥匙的小饰品——微型棺材。枣木质地,“棺盖”可开合。“棺”中有“官”,“材”中有“才”。在他家喝酒,醉了,唱河南梆子。隔壁堆放柴火、牛草的侧房,的确摆有一个大棺材,触目惊心。那是朋友八十岁祖母的未来床榻,多年前用伏牛山里上等的松木制成。朋友为它一年刷一遍漆,祖母监督、唠叨:“人吃地一辈子,地吃人一口——这棺材,一口吞下去,也得消化个十年八年呵呵……”她经常爬到这棺材里躺一躺,像吊一吊土地的胃口。一个老人面对死亡的从容坦然,是怎样形成的?在南阳,途经棺材铺、花圈店、寿衣店、墓地,我都匆匆而过、不敢直视。我还不算太老,还有那么多的遗憾和失败没有完成。

笔会,笔的聚会。尽管都不带笔了,拿手机或捧电脑。我们谈散文、小说、诗歌,喝土茶。时而有笑声、掌声、屋檐上风铃的叮当声响起……

散文家周同宾站起来,清清嗓子:“唱个歌,给大家提神。”一首与棺材有关的南阳民谣:“第一次找你你不在,你娘说你上山去砍柴;第二次找你你又不在,你爹说你去河边挖野菜;第三次找你你还不在,你哥让狗把我撵出来;第四次找你呀,我的泪水流出来——你躺进了棺材……”朋友们沉默了。震撼。这就是诗,一首口语化的诗,脱口而出,那爱与死亡汇成的力量就已足够。一个人在写作上有无大成就,其秘密,就在于爱得是否深,丧失得是否多,死亡面对得是否直接、猝不及防。

布罗茨基赞美弗罗斯特和哈代等等诗人时说:“在最难预料的时候和地方,发出最漂亮的一击。”这一首南阳民谣,做到了“漂亮的一击”。一个匿名者的诗篇,让我汗颜。

“口语”或者说“叙述”“赋”,是高难度的抒情——必须用平易的表述直指人心。李白“口语诗”就不少,尤其酒后,好诗脱口而出。李清照的《南歌子》,写于南渡后的某个秋天:“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贴翠销金的华丽旧衣与女子的枯寂身心,一句书面语与一句口语,充满张力,成就一首好词。“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见者深也。”(王国维《人间词话》)。有“口”无“心”的写作,没有生命力——口诵心惟。

从胡适开始探索的汉语新诗,本质上就是口语诗,是梁启超《诗界革命》中所言的对古汉语诗歌“说与写相分离”这一旧制的反对和更新,让诗人从“文人”转变为“人”,以寻常、自由的语调表达当下情感,对世界和自我进行再辨认、新发现。与南阳东汉时期出现的诗人张衡等等前辈相比,汉语新诗的表达难度加大——那必须是神启一样的语言,天然去雕饰。实际上,完全摆脱隐喻、互文、意象等等手段的口语写作,构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张衡善于隐喻、互文、意象的创造。这个全能的才子,既能设计制造出感应大地波动的地动仪、观察星空的浑天仪,也能作画、作文、作诗——《四愁诗》:“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这首诗标志着中国古典七言诗这一诗体的成熟——

“思”“失”“诗”,这三个字眼,与中国人命运持续纠缠五千年。

张衡《四愁诗》中愁意重重的抒情主人公,思慕的对象可能是一个女子、友人,更可能是明君——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隐秘的言志方式,肇始于屈原的“香草与美人”。唐代诗人朱庆馀,在科举考试前作诗《近试上张籍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以一首闺意诗投石问路。

周同宾所唱民谣中的四次“找你”,与张衡诗中四番“我所思兮”结构酷似——层层铺垫,重重一击。不知道张衡是否听过这首家乡民谣。我喜欢这首民谣的素朴与天真。放弃虚妄而隐晦的“志”“士子之心”,实实在在为一个女子而心痛,像地动仪,为大地上的一道裂痕而心痛;像浑天仪,为天空里一颗星辰的浮现,而战栗、惊喜。

揣着一个微型棺材,耳边回响一首南阳民谣,我明白:把真实的疼痛和眷恋,放进方形的汉字,一个人的灵魂才会破土而出、破纸而出,像故乡祖坟上腥烈的青草,年复一年无穷尽。③5

汗漫,南阳人,诗人、散文家,著有诗集、散文集《片段的春天》《水之书》《一卷星辰》《居于幽暗之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孙犁散文奖、琦君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