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德林
多久没晒太阳了?已记不清了。也许有阳光的日子都在晒。也许那根本就不叫晒,而应该叫顶着——像顶着薄薄的时间碎片,在人海中奔波忙碌,去拼凑生活的模样。
冬天来了,该是好好晒晒太阳的时候了。
在啥地方晒?最好是故乡的老屋。虽然如今已不多见,但只要你愿意找寻,总归能找得到。你知道,那是你出生的地方。它扎着你的根脉,藏着你的魂魄。
时间最好选在午后。日正中天,纯净绚烂。吃罢饭,人会陷入疲倦和慵懒。啥都别带,贴着斑驳的南墙,坐在墙根的青石板或砖块上。上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依稀可辨往昔岁月的影子。最好喊上四邻的老人们。他们大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岁,带来的不是牙牙学语的孙女,就是蹒跚学步的孙子。间或跟来几只小狗,摇着尾巴,与人亲近。于是,在暖暖的冬阳下,人与物,物与人,仿佛有了某种心灵的感应——我们享有相同的光明,却保留不同的阴影。
聊点啥呢?啥都中,和老人们在一起,从来不缺话题。说说村庄的陈年旧事,乡亲们的悲欢离合。谈谈外出打工的子女,留守村庄的老人孩子。哪家又上缴了户口簿,哪家又添丁待了米面客。言语中,有无尽的追忆,也少不了深沉的唏嘘。
聊着聊着,听着听着,你会眯上双眼,似睡非睡,进入一种无物无我,无事无非,幸福得难以名状的境界。没有风,只有时光簌簌下落的恍惚。冬日的阳光穿越乡村旷古的寂静,扑入你的怀中。她有母亲的体温,也有恋人的红唇。她是一团火焰,能轻而易举地融化你。你会感觉温暖正由外及内,一点点渗透进你的肌肤,你的血液,你的骨头,乃至你的灵魂。你不由自主地会想到春风,想到花开,想到世间最弥足珍贵的爱。再没有什么可以占据你的内心,包括人情的冷暖,世事的艰涩。在人间行走,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坎儿,无论如何,都要过去。
老人们抽着烟袋锅,花白的胡须上缀满浅浅的笑意。一道道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延伸。在他们眼里,冬天本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与世间的万物一样,缓慢而静静地度过。喧嚣一生,无论是荆棘丛生,或是风雨兼程,人都要走向一种永恒的宁静。那是我们最后的归宿。
在寂静中,孩子们的笑声质地清脆,无忧无虑。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开了个头儿,至于如何遣词选句,布局谋篇,那属于时间的多选题。而你临近中年,老人们已至暮年,对于未来,已没有太多余地可供周旋,只能是且行且珍惜。小孩子们在你们之间穿梭,仿佛一生的各个阶段,都在这一刻,完整地呈现。人生本没有谜底,所谓的命运,说到底,只是自己给脆弱和失意找的一个并不完美的借口。
小狗们也安静了下来,它们蜷缩在主人身边,享受属于自己的天年。它们是村庄的一部分,也是人的一部分。它们参与了人生活的太多细枝末节。或许,我们苦苦追求的东西,比如功名利禄,比如光宗耀祖,在它们的眼里,根本就一文不值。它们眼中的幸福,或许就是一顿饱饭,一句主人的称赞,一片暖暖的冬阳。仅此而已。人啊,往往作茧自缚,在追求中迷失了心性和自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许多时候,我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偶尔会有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南墙根寻找食物。于是,你会忍不住掏出一些东西,给它们喂食。相对于它们,你很强势。你主宰着它们的命运。也许今天,它们就可以成为你舌尖上的美味。其实,它们从一开始,就像许多家禽家畜一样,直接或间接地知晓了自己的命运。那么你呢,你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者说是未来吗?你能在已预知未来的情况下,像它们一样无拘无束,把生命里的每一天,都当作一生来过吗?
时间会在你的冥想中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偏西。你在温暖中打盹的时候,老人们已领着孩子们,悄然离去。小狗们也乏了,各回各家。母鸡领着小鸡们,已经换了一个地方寻找食物了。空空荡荡的南墙根,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低下头,脚下这片埋着先祖的故土上,只有你的影子紧挨着你,不离不弃。你终于明白,谁也不能陪谁到永远,包括亲人、朋友,包括痛苦、幸福,也包括流水一样的时间。
你抬头望天,天空依然像儿时那样深邃高远。西墙的阴影已经覆盖了你的半边身,你感到一丝凉意。阳光的温暖只能留在心里,它也不是永恒的。你想,你该离开了。回归你的生活,继续你的人生。你相信,你晒太阳的地方,会留下你的余温和经年的回忆……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