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朱自清先生、冯雪峰先生都是著名诗人,为我国新文化、新文学事业作出了历史性贡献。朱自清先生是广大中学师生最熟悉又最亲切的散文家,冯雪峰先生是文艺理论家、“鲁迅学”的奠基人。今年正逢朱先生诞辰125周年,冯先生诞辰120周年,为了纪念这两位著名文学家、思想家,本报特刊载北京大学当代企业文化研究所研究员王超逸撰写的文章,以为纪念。
一
1898年是中国的戊戌年,这一年,康有为、梁启超在光绪皇帝的支持下,发动了百日维新运动;这一年,京师大学堂诞生;这一年,朱自清诞生。救亡、启蒙、现代化、民族复兴成为百年中国的时代主题。
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
本文以朱自清、冯雪峰二位学人个案为例,试作探讨。
朱自清(1898~1948年)原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苏东海;冯雪峰(1903~1976年)原籍浙江义乌。朱自清,现代诗人、散文家、学者、反帝民主战士;冯雪峰,诗人、鲁迅研究专家、寓言家、文艺理论家、共产主义战士。
他们是师生,又是文学上的同道,思想上的战友。1945年,冯雪峰在重庆,朱自清回成都时飞抵重庆,看望了他的学生冯雪峰。解放战争时期,冯雪峰在重庆、上海靠卖文为生,先后写下了《乡风与市风》《跨的日子》《有进无退》杂文集,写了《雪峰寓言》《回忆鲁迅》《论民主革命的文艺运动》,结集出版了《真实之歌》《灵山歌》诗集。朱自清对《乡风与市风》予以及时评价和鼓吹,题目是《历史在战斗中—评冯雪峰<乡风与市风>》,费时月余,发表在由叶圣陶主编的《中学生》(1945年9月1日、第九十一期)杂志上。该文指出:“时代的路向渐渐分明,集体的要求渐渐强大,现实的力量渐渐逼紧;于是杂文便成了春天第一只燕子。杂文从尖锐的讽刺个别的事件起手,逐渐放开尺度,严肃的讨论到人生的种种相,笔锋所及越见深广,影响也越渐久远了。”
朱自清于1948年8月12日去世,冯雪峰久久难以释怀,先后两次写出了悼念他的老师的文章:《损失和更重要的损失》《悼朱自清先生》。对这两篇文章,冯雪峰终身都不满意。他自述说:“几次想写一点更为私人的纪念文字都没有写成”。我翻遍《冯雪峰全集》和“年谱”,也没有找到他的第三篇悼念老师的文章。从已发表的两篇文章看,都是站在大历史的角度,站在当下,站在政治,站在学术与政治、文艺与政治,站在社会与阶级的立场,来对他老师的定位和纪念。他希望站在私谊的角度来写的纪念性文字的东西,最终没有行诸笔端,给历史留下了空白和缺憾。那么,作为学生的冯雪峰对他的老师从私谊的角度,他将说些什么呢?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问号,让代代后来者在不断地拷问、探寻。
二
朱自清比冯雪峰大5岁,二人共同的导师和战友是鲁迅。
朱自清对鲁迅是敬重的,他们之间相差17岁。1926年8月30日,朱自清和鲁迅在上海曾晤面。20世纪30年代鲁迅回北京省亲,朱自清曾两次登门邀请鲁迅到清华作演讲,遗憾的是鲁迅都婉言谢绝了。北京星星文学社《文学周刊》第十七号发表周灵均《删诗》一文,把胡适《尝试集》、郭沫若《女神》、朱自清等人《雪朝》以及其他许多新诗集,都用“不佳”“不是诗”“未成熟的作品”等话粗暴地加以否定。为此,鲁迅写《“说不出”》一文,抨击这种“提起一支屠城的笔,扫荡了文坛上一切野草”的恶劣倾向,确立和守护了新诗的地位,也呵护了朱自清们的“野草”的勃勃生机。在朱自清的一生中,以鲁迅为主题,朱自清写过两篇文章《鲁迅先生的中国语文观》《鲁迅先生的杂感》,从文章学和教育学的角度肯定了鲁迅的贡献,提出学习鲁迅的优点。
朱自清生于1898年,20年后,陈独秀到北大任文科学长,由他倡导的《新青年》吹响了新文化运动的号角,中国的启蒙和救亡的潮流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朱自清是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直接参与者、组织者、推动者,他与邓中夏等组织了平民教育讲演团,他被选为第四组书记,在北京市民、平民和矿工中进行宣讲。1923年3月他发表了长诗《毁灭》,震动了文坛,由此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地位。也是在1918 年,那时,北大作为中国新文化思想的策源地,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一批批学者和年轻人,他们都辐辏到这个策源地追寻一个救国图存的大梦。
远在浙江金华义乌神坛村的农民儿子冯雪峰,1921年他的学籍列入了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这是一所中等学校,在“五四”时期,却与北京大学同享美誉,被誉为“南方最革命的学校”。该校坐落在美丽的西子湖畔,那时有被誉为“四大金刚”的陈望道、刘太白、夏丏尊、李次之,有新文化运动的前辈作家朱自清、叶圣陶、刘延陵等都执教该校。该校校长是著名教育家经亨颐,他提出了“与时俱进”的先进教育思想。1921年10月10日,朱自清、叶圣陶组织成立了文学社“晨光社”,冯雪峰、赵平复(柔石)等参加了“晨光社”。几个年轻人一起相约,先后出版了诗集《湖畔》《春的歌集》。由此,年轻的应修人、冯雪峰、潘漠华、汪静之,还有魏金枝、谢澹如蜚声文坛,从此,这几位少年被誉为“湖畔诗人”。朱自清对他的弟子冯雪峰等予以及时评论和提携,这批年轻人的诗风诗潮迅速引起了鲁迅、郭沫若、胡适、郁达夫的热情关注和扶持,这是冯雪峰第一次诗潮的涌动。《湖畔》内收冯雪峰的诗17首,《春的歌集》内收冯雪峰的诗12首,两集共计29首。
《湖畔》结集出版后的第九天,朱自清立刻发表了《读<湖畔>诗集》一文,从内容和艺术两方面进行评价和鼓励。他说:“《湖畔》里的作品都带着些清新和缠绵底风格;少年的气分充满在这些作品里。这因为作者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都还剩着些烂漫的童心;他们住的世界里,正如住在晨光来时的薄雾里。他们究竟不曾和现实相肉搏,所以还不至十分颓唐,还能保留着多少清新的意志。就令有悲哀的景闪过他们的眼前,他们坦率的心情也能将它融合,使他再没有回肠荡气底力量;所以他们便只有感伤而无愤激了。—就诗而论,便只见委婉缠绵的叹息而无激昂慷慨的歌声了。但这正是他们之所以为他们,《湖畔》之所以为《湖畔》”。时隔13年,朱自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中又高度肯定了冯雪峰等湖畔诗人爱情诗的意义与品格。他指出:“中国缺少情诗,有的只是‘忆内’‘寄内’,或曲喻隐指之作;坦率的告白恋爱者绝少,为爱情而歌咏爱情的更是没有。”朱自清肯定了冯雪峰等“五四”诗人“是真正专心致志做情诗的”“他们那时候差不多可以说生活在诗里”。
不久新文化运动的潮流就退却了,新文化阵营也迅速分化。冯雪峰和他的兄长及同龄人一样跑到了北方。他来到了北京大学深造、寻求和历练,深造的是学业,寻求的是真理,历练的是品格。他没有正式的学籍,是个漂泊者。他拿了同学潘漠华的学员证,厕身北大,只能趁别的同学外出办事的空闲爬到同学的床位上暂时休息一会儿。为了生计,他当过家庭教员,当过校对员,挣铜板以换烧饼。这期间冯雪峰有幸听过鲁迅的课,他认识了鲁迅,但是鲁迅不认识他。
朱自清是北大哲学系毕业,那一年是1920年5月。冯雪峰与朱自清在北大是前后脚,但是他们失之交臂。1927年6月,冯雪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成为一个终身献身共产主义壮丽事业的不屈的战士。他在一本翻译著作的译稿扉页上写下了“这本译书献给为共产主义而牺牲的人们”的题词。军阀政府搜集到了这部书稿,冯雪峰遭到当局通缉,北京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他由北漂变成了南渡,只身南下到了上海。这一年,29岁的朱自清写出了他的传世之作《荷塘月色》,次年朱自清写出了他的随感录《那里走—呈萍郢火栗四君》。在文中,朱自清向老朋友萍(沈雁冰)、郢(叶圣陶)、火(刘薰宇)、栗(不详)倾吐了自己内心的苦闷和思考。1927年国内政坛的剧烈变动,引起朱自清思想的极度彷徨苦闷。由此,朱自清遁入书斋和教学。
朱自清有着文学创作的天资、天赋。1925年他写出了《背影》,出版了散文集《踪迹》,从此奠定了他的现代散文家的地位。大学毕业后,为稻粱谋,他行走于扬州、温州、宁波、杭州之间。他贤淑的结发妻子武钟谦,相夫教子,理解体贴丈夫。总的说,教学工作虽然辛苦,奔走于阡陌山水间,与父亲的不和,虽然一时造成朱自清精神的郁闷,但是他的生活是充实的,同事之间的和睦关照给他带来温暖,师生之间一群年轻人的歌哭歌笑,给他的心田带来滋润、生机。朱自清一边教学,一边沉潜于学问,他有意暂时隔绝外面喧嚣纷攘的现实世界、社会人生,遁入书宅,以他的勤奋、踏实、认真、一丝不苟,在一边做着学术的积累,学术的训练,做着学术史和诗歌史的预留;一边又在思考着个人的大方向,在作为学者,密切洞察着历史的大方向大动脉哪里走。
三
历史的机遇往往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1925年,28岁的朱自清经他的老友、学者、世家子弟俞平伯和大学者胡适推荐,又回到了北京,到清华大学任教,从此结束了在江浙一带5年飘荡的生活,开始了终年服务于清华的历史新篇章。1930年,32岁的朱自清成为清华大学中文系的代理系主任。(下转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