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娜
我生在临潼,家门口有几棵石榴树。小时候听老人说,临潼这地方,土好,水也好,石榴树上结出的石榴格外甜。以前家里人不怎么当回事,我只知道每年一到秋天,树上的果子会慢慢红,有的裂着口子,露出亮晶晶的籽。
这几年,石榴成了家乡的招牌。每到九月,路边、果园、村口,到处都能看见石榴。果农天不亮便下地,提着筐、拿着剪刀,专挑那些色泽鲜亮、个头饱满、裂口自然的果子摘。石榴看着外皮厚实,实则娇贵,摘的时候必须轻拿轻放。一旦磕碰,伤了表皮,品相便大打折扣。
我家的几棵石榴树,是父亲早年栽下的。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说:“种树跟过日子一样,要勤浇水,勤施肥,该剪枝的时候别心软。”
每到春天,他踩着梯子修剪枝条;夏日,顶着太阳给果子套袋;秋天,就守在树下采摘。石榴红得最透的时候,他总要先挑出几个最大的,擦干净,摆到屋里最显眼的位置。
母亲爱吃石榴,别的水果她不太喜欢,唯独爱这一口。每次吃石榴,她并不着急,坐在小板凳上,把石榴掰开,一颗一颗剥进碗中。通红饱满的籽粒送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顺着舌尖漾开,甜中带着一丝微酸。她常说:“咱临潼的石榴就是好,别的地方的比不了。”话语虽朴素,但透着满满的自豪感。
有一年国庆假期回家,正好赶上石榴采摘最忙的时候。我跟着父亲走进果园,一入园,满眼绿叶间缀着点点殷红。有的石榴藏在叶缝里,只露出一点红;有的悬在枝头,像小灯笼;有的已然熟透,果皮绽开,好似笑脸。父亲对我说:“圆的、果皮泛黄的,籽粒甜。”我依着他的话,摘下的石榴果然个个品质上乘。
那天正午,我们在树下吃饭。馒头、稀饭、咸菜,再掰开几个刚摘下的石榴。风穿过果园,树叶沙沙地响。父亲说:“从前哪能想到,石榴能卖那么远。现在城里人都知道临潼石榴。”我看着他手中的石榴,忽然觉得,这果子不只是果子,更像是家乡人的日子,红红火火、扎扎实实。
临潼的石榴,不只长在果园里。街头的果摊、村口的三轮车、亲戚朋友的后备厢,都装着它。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拎上两箱石榴,比什么都实在。有人说,这是家乡的名片,可在我看来,它更像乡亲们的念想。人在外头,一想到临潼的石榴红了,就知道秋天到了,家近了。
今年石榴又红了。父亲打来电话:“今年果子长势好,红果多,甜度也足。”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仿佛已经嗅到了果园里的果香,看见了枝头那些悬着的、绽开的、红彤彤的石榴。
其实我想念的不只是石榴。我想念父亲采摘果子时的背影,想念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剥石榴的样子,想念村口那股子热闹劲儿,想念临潼秋日里那片藏在绿叶之下的红。
石榴红了,家乡的秋天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