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丽灵
西山岩的山泉,藏在半山腰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
岩壁经年累月被水汽浸润,长满墨绿的苔藓,石缝里斜出一些蕨草,叶子尖儿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泉水从岩缝深处渗出,不急不缓,一线一线地聚在泉口,再顺着石槽流下去。石槽是早年乡人凿的,槽底干干净净,水从上面漫过,能照见人影。
最有意思的是泉口四周的石壁。
石壁干爽,离水面有半尺来高,上面密密麻麻地搁着硬币。五角的、一元的,有的平放、有的斜靠,还有的卡在岩石之间的夹缝中,被青苔掩去一半。日光从岩顶漏下来,洒在硬币上,泛着光。
我盯着那些硬币出神,身旁一位接水的大叔笑着说:“我第一次取水时也纳闷,看到别人往石壁上放硬币,后来我也跟着放。”
“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我问道。
“我问过一位老人家,他说并没有什么讲究。只是不白取,搁一枚硬币,意思意思罢了。”大叔答道。
话说得轻巧,可后来我才发觉,放硬币的人比接水的人还要郑重。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硬币,先在衣襟上擦一擦,再轻轻放在石壁上;有人带着孩子,手把手教他将硬币码进石缝;还有人放好硬币,对着泉口微微躬身,不言一语,拎起水桶便离去,全程安安静静。
那些硬币搁在石壁上,风吹日晒,雨淋苔侵,一年年陈旧,既无人收取,也无人清点。它们像一本无人翻阅的旧账,记着每一份难以言说的心意。泉水自岩缝渗出,沿石槽流去,与硬币隔着半尺石壁,各自相安。
我不懂喝茶。什么明前龙井、老白茶、单丛,落到我口中,都只余下一个“苦”字。可有一回,朋友取回西山岩的泉水,泡了一壶普通的铁观音。茶汤入喉,我竟真切尝出一丝回甘。那种甘味不浓,淡淡的,自舌根缓缓漫上来。我说不清,这是水的功劳,还是因为我知晓泉水的来路。
有一回上山闲逛,行至泉边,见无人排队,我便从车里翻出矿泉水,倒掉瓶中剩水,凑到泉口接满。瓶壁外侧很快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握在手中,凉意顺着掌心漫入体内。临走时,我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学着旁人的模样,搁在泉旁的石壁上。放好后,静立片刻,看着这枚硬币嵌入一堆旧币之间,忽然觉得手中这瓶水,沉了几分。
后来某日,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前来。孩子五六岁,蹲在石壁前看着硬币,转头问道:“妈妈,为什么要把硬币放在石头上?”这位母亲正在接水,头也不回地答道:“泉水养人,人要养水。”孩子似懂非懂,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角硬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塞进石缝。硬币稳稳地卡在缝里,孩子笑了,他的母亲也笑了。
“泉水养人,人要养水。”这句话如此朴素,细细思量,却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道理。泉水自岩缝缓缓渗出,不问人间旱涝,不论取水人贫或富,来者皆可取用。人取走泉水,泡茶解渴,便在泉边石壁放上一枚硬币,算作一份微薄的答谢。钱不多,最多不过一元硬币,没人计较数额。可贵的从来不是硬币本身,而是这个举动,是一句道谢,一份本心,是人与山水之间,那种无形却不曾断绝的牵绊。
更妙的是,硬币与泉水始终隔着一道石壁。人取水,不白取;人感恩,不玷污。将硬币放在石壁之上,而非丢入泉中。这份规矩,并无明文定下,众人却自觉遵守。这半尺石壁,便成了人与山泉之间最妥帖的界线。亲近,却不冒犯;感恩,却不打扰。
这些年,我依旧不懂茶。偶尔朋友相约饮茶,我总是品不出其中滋味。只是每次上山,总会捎一瓶泉水回来,有时专程前往,有时只是顺路。瓶中水在车内轻轻晃荡,阳光穿透瓶身,水光落在座椅上,缓缓游移。归家烧开泡茶,茶汤仿佛真的清甜几分。究竟是泉水本身出众,还是只因知晓它的来路,我始终说不清。
泉口石壁上的硬币,仍在一天天累积。一角、五角、一元,崭新光亮的、锈迹斑驳的,层层叠叠嵌在石缝间。它们与泉水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曾落入泉中。如同许多难以言说的心意,默然守着泉水。
风从西山岩顶漫下来,拂过泉口的青苔与蕨草,在水面漾开波纹。石壁上的硬币纹丝不动,水底细沙也安然不动。我拧紧瓶盖,向山下走去,瓶中的泉水轻轻晃荡,仿佛那眼清泉,在身后遥遥地轻声应和。
究竟是谁滋养了谁。山不语,水亦无言,唯有石壁上增多的硬币,替我们守着这个难以言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