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
唐代杜甫《秋兴》诗中的名句“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其实在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宋代洪兴祖《楚辞补注》等著作中,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红豆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相较而言,我个人比较喜欢“红豆”这个版本。一来是红碧相对,色彩对比更鲜明,另外“红豆”这一意象本身,比“香稻”更富有感情色彩。
“红豆”是一个惹人喜爱的意象。唐代王维的《相思》流传甚广:“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不过这首诗的第三句,也有版本作“劝君休采撷”。前者是劝人多摘,好托红豆寄去相思;后者是劝人莫摘,只因相思太苦,最好别碰。两种说法,一放一收,情调迥异,骨子里却都是对红豆的珍重与不舍。红豆在王维的诗中出现后,便不再只是寻常草木,而成了千古同慨的沉甸甸的诗意标记。
有意思的是,这份深情并不限于俗世。连方外之人,也对红豆青眼有加。五代僧人贯休诗云:“红豆树间滴红雨,恋师不得依师住。世情世界愁杀人,锦绣谷中归舍去。”红豆树下,红雨纷纷,作者写的竟是对师长的依恋与世情之愁——一个出家人,偏偏借红豆道出了最难割舍的牵念。元代僧人祖钦更是直接援引杜甫的名句:“市行高下不须疑,问著平人自得知。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他将“红豆”版的杜诗嵌入自己的吟咏,同样是为深情添加注脚。
历代诗人笔下的红豆诗,数不胜数。唐人吟红豆,多系于离情别绪。温庭筠一句“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罗带犹存,红豆犹系,那人却已去了远方,婉约而深沉。韩偓写得更为缠绵:“罗囊绣两鸳鸯,玉合雕双鸂鶒。中有兰膏渍红豆,每回拈著长相忆。”鸳鸯锦囊、鸂鶒玉盒,层层包裹的只是几粒红豆,然而每回拈起,便是一段挥之不去的回忆。五代牛希济则直抒情愫:“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月未圆,人未聚,连红豆都不忍心多看一眼,看了,满眼就都是泪珠儿了。
也有写得轻灵活泼的。花蕊夫人笔下,晨妆初成,偷折花枝,却被内侍远远瞧见,索性“故将红豆打黄莺”,尽显娇憨烂漫之态。欧阳炯“忆昔花间相见后,只凭纤手,暗抛红豆”,则写少女心事婉转起伏,欲说还休。
到了两宋,相思依然是红豆的主旋律。晏几道“几摺湘裙烟缕细,一钩罗袜素蟾弯。绿窗红豆忆前欢”,由眼前之物引出旧日欢情。周密“一树湘桃飞茜雪,红豆相思渐结”,写春尽桃花凋谢之际,相思随着红豆长大,慢慢结成。
元、明、清各代,弦歌不绝。赵孟頫“晓色飘红豆,平沙枕碧流”,晓色红豆,平沙碧流,触目皆是离愁;胡应麟“郎遗佛手柑,馨香动弥月。报郎红豆子,相思永无歇”,以红豆作答,以相思为线,情意绵长。钱谦益“一别正思红豆子,双栖终向碧梧枝”;吴伟业“画里绿杨堪赠别,曲中红豆是相思”,也都借红豆承载了不同的美好情绪。
清代屈大均和朱彝尊的两首五绝,我尤其偏爱。屈大均写道:“江南红豆树,一叶一相思。红豆尚可尽,相思无已时。”叶子一片便是一寸相思,红豆尚有采尽之日,相思却永无了时,这种层层递进,何其沉痛。朱彝尊的五绝则别是一番光景:“人日梅花落,怀君过岭时。安床红豆厎,日日坐相思。”人日梅花正落,友人已过岭而去,他在红豆树下安床,日日守着红豆,静静地坐在思念包围之中,这是何其执着。两首五绝,虽一纵一敛,但都回味悠长。
诗人们不仅直接吟咏红豆,更乐于将它从名词变为喻体,让世间万物染上它的颜色,拥有它的温度。“银烛生花如红豆”,宋代秦观把烛火比喻成红豆;“樱桃著子如红豆,不管春归”,黄庭坚把樱桃比喻成红豆;“泪珠滴滴成红豆,欲穿起、寄与婵娟”,清代屈大均把眼泪比喻成红豆;“半夜天鸡呼日出,扶桑东角看来真。分明一粒如红豆,不信人间讶火轮”,清代梁佩兰把朝阳比成红豆,视角之新,古今罕见,令人称奇。
当代女诗人甄秀荣在《送别》中写道:“南国春风路几千,骊歌声里柳含烟。夕阳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诗人把夕阳比喻成红豆,已属奇想,更以“写满天”三字,将无形相思幻想为漫天赤霞。赤霞与红豆同为一色,比喻层层铺染,相映生辉,意境壮美,情韵悠长。
今年4月6日晚,甄秀荣逝世,众多诗友以诗悼念。我作七绝《闻诗人甄秀荣仙逝有悼》:“古来红豆寄相思,写到秀荣奇一枝。那点夕阳成热泪,满天挥洒尽君诗。”第三句将甄秀荣诗中红豆般的夕阳,想象为一滴滚烫的热泪,既致敬原作,又抒写悲情。满天热泪,即是满天诗篇。湖北诗人潘泓写道:“诗中红豆尚鲜妍,那曲骊歌谁再传。只剩夕阳如泪眼,依然挂在有情天。”“泪眼”二字,将夕阳拟作苍天含泪的眼眸,久久凝望人间,平添一缕悲凉。甘肃诗人杨树林写道:“驾鹤西归是女仙,骚坛圮阙失才贤。我心犹似夕阳坠,不尽哀思悲逝川。”“夕阳坠”三字,把无形哀思化作沉坠落日,物我相融,哀痛入骨。“坠”字自带无法逆转的失重之感,读来令人心头一紧。
综观甄秀荣的《送别》诗及诸位诗友的悼诗,一个现象耐人寻味:她创造的“夕阳红豆”这一意象,被后来者继续发掘,或化为热泪,或拟作泪眼,或沉为坠落之心,赋予同一意象以相思、痛悼、悲悯、沉郁等不同情感。这说明:一个有生命力的意象作为诗眼,是能够不断被人发现、持续回响的。它不只是原作中的华彩之笔,更可以成为情感赓续的载体,甚至衍生出一条意象脉络。
甄秀荣以“夕阳红豆”立住诗眼,后继者由此生发,可见好意象的生命力可以超越个体创作,成为公共情感磁场。与其堆砌辞藻,不如精心锤炼属于自己的诗眼,它一旦立住,便能在读者心中扎根,也能为后人留下再创造的余地。意象的分量,不在繁,而在厚;不在怪,而在诚。
(作者系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