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凯
律之于诗，虽常被理解为声律、音律、格律，关乎诗歌是否美听，但律的意义，远不止于技术层。它是诗在声音上的自觉，是汉语音乐性的集中呈现。
古典诗歌的律，大致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是诗歌文字本身所具有的音乐属性。中古汉语讲究平、上、去、入四声，四声各有不同的听觉质感，“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诗人通过有规律地搭配四声，使近体诗呈现出抑扬顿挫、朗朗上口的效果。这并非偶然的悦耳，而是基于对汉语声音特性的深刻把握；二是将诗歌付诸吟唱时产生的配乐。歌谱看似独立于字声之外，实则二者关系紧密。配乐不能改变字声原有的音调走向，否则唱出来便字不正、味不对，即“倒字”。讲究的诗词歌唱，甚至要考虑发音部位、清浊轻重等细微之处。李清照曾在《词论》中批评当时词坛不协音律的现象，指出：“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可见，对于可歌的词而言，声律与音乐的配合是极为精细的。一个古典诗歌的爱好者，即使不能像柳永、周邦彦那样精通乐理，至少也应学会辨识中古四声，体会不同声调的发音特点，感受近体诗的美听魅力。格律正是在四声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一套严密规则，成为近体诗最重要的体式特征。
古体诗也并非完全不讲格律，只是不像近体诗那样体系化。朱光潜在《诗的格律》中说道：“从历史的起源看，诗的格律出于约定习成，从哲理的根源看，它适合表现情感的自然要求。它是人为的纪律，也是自然的适应。”诗歌的语言属性先于文字属性。早在歌、乐、舞三位一体的原始时代，诗就是用来唱诵的。为了便于传播和记忆，先民们必须在语音、节奏、形式上下功夫。从《诗经》的重章叠句、双声叠韵，到汉魏古诗的押韵与节奏，再到唐代近体诗的平仄对仗，格律的发展是一个渐进而自然的过程。可以说，中国古典诗歌其实一直有格律，只是不同时期形态有别而已。今天有一些人写诗，对格律颇有非议，认为它过于束缚，限制了诗情的自由表达。持此论者，多半才力不逮，又乏向学的诚心，只好拿格律当托词。其实，真正的诗人从不觉得格律是桎梏。
对于今人而言，学习格律不是要复古，而是要理解古典诗歌之所以动人的声音秘密。掌握了格律内涵，才能读懂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声韵之美，才能体会李商隐“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的流转之妙。律是门槛，也是津梁，迈过去，便是一个更广阔的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