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煌
记得小时候的农七师(现七师)一二八团,最高的建筑就是大礼堂。礼堂四周遍植沙枣树,屋顶立着一个粗大的三角木架,四只银灰色的大喇叭分别朝向四方,在日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泽。
我家就在大礼堂北面,距离很近,大喇叭播出的内容,总能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家里没有收音机,凝神静听大喇叭的播报,是我童年最安静的日常。
我第一次看现代京剧《沙家浜》,便是通过大喇叭通知得知的。1972年春节,团里宣传队将在大礼堂公开演出。那时候团场没什么娱乐,能在家门口看上一场现代京剧,是莫大的喜事。
看完剧回来,父亲跟我说:“那个演刁德一的叫王玉刚,是咱们团的金喇叭!”父亲指着大礼堂方向:“知道天天响的大喇叭吗?”我点点头。父亲说:“大喇叭里说话的人,就是他。”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王玉刚。
父亲说,他就住在机关家属区,和我家隔着一条马路,是从连队调上来的。中等个,长得清秀,写一手好字,是去年冬天才选上来的播音员。
说起那次选拔,父亲印象很深。那年冬天,团里要选一名男播音员。消息一出,报名的人不少,有农场的老职工,也有上海来的支边青年。选拔那天由政治处牵头,父亲负责具体工作。考场设在团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报名的人轮流上台。有的念报纸,磕磕巴巴;有的读通知,舌头打结;有的回答问题,紧张得声音发抖。轮到王玉刚,他不念报纸,也不读通知,张口就唱了一段京剧,唱的正是《沙家浜》里的《智斗》。他一开口,整个屋子都安静了。那嗓子太亮了,像一束光打进来,把戏唱进了评委们的心坎里。大家眼睛都亮了,互相看看,几乎没有争议——他的声音让人忘不掉。就这样,他被选中了。从那天起,一二八团的大喇叭里,就传出了他的声音。
那时候,正值现代京剧风靡全国,王玉刚的名字传遍了全团。后来团里流传一句顺口溜:“听到他的音,动了我的心;看见他的人,暖了我的心。”日子长了,我跟他熟了。他确实长得清秀,说话字正腔圆,看着也好,听着也好,反正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彼时团里不少年轻姑娘都把他视作偶像,满心羡慕与崇拜。大家纷纷上门请教,名义上是学习播音、戏曲唱腔,实则是想多亲近这位气质出众、嗓音绝佳的青年。王玉刚毫无架子、谦和低调,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有人请教,他都热忱相待、悉心指导,逐字逐句示范讲解,一视同仁、尽心尽责。每每有人夸赞他播音精湛、唱腔出众,他总是温和笑着说:“学学,练练,都会好。你喜欢,想学,我教你。”久而久之,团里人人称赞他不仅嗓音绝佳、业务精湛,更品行端正、待人赤诚。
就这样,王玉刚的声音每天准时出现在大喇叭里。他播报团里的新闻,也播放红歌和现代京剧。我们学生其实不关心那些新闻,等的是红歌和现代京剧。每天早中晚,大喇叭里都会播一段。放学路上,大喇叭一响,大家脚步就慢了,蹲在沙枣树下,仰着脑袋听。沙枣花开的时候,花瓣落在肩膀上,也顾不上掸;沙枣熟了,黑得滴蜜,也忘了摘一串尝尝。
后来我中学毕业,还没来得及登门向王玉刚求教,便匆匆告别了生我养我的团场,远赴他乡求学。再后来,我定居城里,彻底远离了这片故土。
城市里,再也没有响彻街巷的大喇叭。唤醒我的是靠齿轮弹簧作响的机械闹钟,再也没有熟悉的电流声音与悠扬的样板戏唱腔。偶尔在收音机里听到熟悉的旋律,总会骤然失神。曲调依旧是记忆中的曲调,可心底总空落落的,少了几分独属于故乡的温度。
年岁渐长、退休闲居后,我总想重回故土看一看。听留在团场的老同学说,旧日的大礼堂早已拆除,原址建起了现代化文化宫;成片的沙枣树尽数移栽,换成了景观海棠;曾经响彻团场的大喇叭早已不知所终,取而代之的是文化宫崭新的电子显示屏。
听闻此言,心底满是失落与怅然。我不禁自问,归乡又能寻得几分旧影?纵使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于我心中、于每一个亲历过那段岁月的团场人心中,老礼堂从未消失,旧喇叭从未沉寂,王玉刚的清亮嗓音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