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芳草湖的烟火记忆

日期:10-0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纪实       上一篇    下一篇

●于三

秋风渐起,树叶一片片从枝头飘落。每到入秋时节,深埋心底关于六师芳草湖农场的旧记忆便慢慢苏醒。戈壁之上,季节轮转的反差格外鲜明,一代代屯垦人,靠着自己的双手生火取暖,在时序更迭里守住日子里的温热。

芳草湖农场的气候算不上四季分明。秋意刚起,树叶还没落尽,日头一敛,寒意便骤然袭来,仿佛前一刻还是夏天,转眼就入冬了。只要风里还裹着暖意,人们便不会惦记皮窝窝,也不会惦念戈壁与沙漠里的梭梭。可一旦寒气漫上来,太阳依旧高悬,却再没有一丝温度。指望不上日光,人们便只能自己想办法,把日子过得暖起来。

皮窝窝与戈壁薪柴

屯垦岁月的温暖,藏在质朴的物件里,藏在戈壁草木间。芳草湖农场屯垦记忆馆的展柜里,静静陈列着一双牛皮缝制的老鞋,牛皮与牛皮绳相缀,历经数十年岁月,质地愈发坚硬厚实,静静诉说着当年支边的艰苦过往。

母亲常和我说起早年的支边岁月。1960年,她与外公外婆初到呼图壁县红旗公社(现六师芳草湖农场)时,条件异常艰苦。每到深秋临近,戈壁的气温便急剧下降,单薄的布鞋根本抵御不住旷野里的冷风,双脚常常冻得麻木红肿。那时邻里一众年纪相仿的姑娘,常会结伴去往附近村落,看当地农户杀牛。淳朴的农户见孩子们衣衫单薄、鞋袜不暖,心生恻隐,总会割下新鲜牛皮赠予她们。

拿回牛皮后,心灵手巧的外婆便连夜裁剪塑形,以牛皮绳为线,一针一线手工缝制,做成了农场人常穿的“皮窝窝”。这双亲手缝制的皮靴,没有精致的样式,板型也不算合脚,只能勉强兜住双脚。但到了气温走低的时节,往内里填满柔软的芦花、蓬松的棉絮,便能阻隔旷野寒风。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双手工皮窝窝,便是普通人应对季节风霜最好的铠甲。

火,是贫瘠年代荒原上最直接、最珍贵的温暖来源。

秋风萧瑟之时,大人们总会结伴深入戈壁沙漠,捡拾干枯的梭梭柴、红柳根。戈壁路途遥远、秋风凛冽,往返奔波十分辛苦,但干枯的梭梭木质坚硬、耐烧火旺,是农场最优质的燃料。家家户户门前堆积的柴火垛,层层叠叠、满满当当,是艰苦岁月里最实在的慰藉。

一双皮窝窝、一垛梭梭柴,承载着老一辈垦荒人的坚韧与智慧,也是最质朴、最动人的人间暖意。

地窝子、火炕与火墙

儿时,我家住在小海子水库边上的地窝子,门口常年堆着梭梭柴和红柳根。梦里时常回到那座地窝子里,模糊的土炕、跳动的炉火,处处透着安稳暖意,藏着我难忘的童年记忆。

外公外婆就住在隔壁。每到开春,父亲和母亲就会把自家和外公外婆家的火炕土坯拆开,清理干净去年烧炕残留的草木灰,再重新砌好火炕。火炕清理修缮时,地窝子里尘土飞扬,细碎的灰尘漫天飘散,要好几天才能彻底落定,落在做饭的案板上、火炕的棉被上,也落在一家人的身上。可正是这份烦琐辛苦,换来了一季安稳的温热。

家里的火炕与做饭的火炉相互连通,特意预留了添柴的口子,做饭的烟火余热,便能温润整铺土炕。记忆里气温最低的时节,每做完一顿家常饭,土炕便多一分温热。格外寒凉的夜晚,晚饭过后,火炉从不会立刻熄灭,家人总会接续添入柴草,同时烧上一壶开水。屋外旷野寒风呼啸,屋内水壶滋滋作响、暖意融融,躺在温热的土炕上,身与心皆是暖意。

外公外婆日常做饭耗柴极少,夜里炕上常常温度不足。每到降温的夜晚,父母总会抱来大把梭梭柴、红柳根,专门为老人烧炕,把土炕烘得滚烫。都说孩童身有火气,最冷的夜里,我们小辈便钻进外公外婆的被窝,用年少的温热,为老人驱散凉意。

早年的土炕极为简陋,仅用土坯垒砌,炕面铺一层薄薄的芦苇席,再盖一席红绒毯,家中棉被也单薄朴素。可就是这一方朴素的火炕,抵御了戈壁旷野的凉意,让一家人岁岁安睡。也正因如此,农场很多老人一辈子眷恋火炕,即便日后搬入宽敞平房,依旧执意盘一铺火炕,在烟火温热中,寻得岁月安稳。

后来搬家,迁入新的地窝子,外公外婆也随我们一同居住。新地窝子空间狭小,仅有两间卧房、一间厨房,无法搭建火炕。父母便定制了四张木床,勉强满足家人居住。彼时亲友邻里常来串门做客,人多床少,家人要么临时支起行军床,要么让我们孩童去玩伴家中借宿。朴素岁月里,温情从不缺席。

没有火炕的日子,土坯火墙便成了全家取暖的依靠,也是从那时起,家里开始烧煤。狭小的地窝子内,一道厚实火墙砌于两卧房之间,日常做饭生火,火墙便通体滚烫、全屋升温。尤其蒸馍做饭、烧煤旺火时,屋内温度过高,住在火墙旁的外公外婆,还要特意开门通风散热。

当年戈壁降温之时,地窝子门前的土地冻出一道道裂缝,满目萧瑟寒凉。可只要踏入屋内,火墙裹挟的暖意扑面而来。每逢邻里亲友上门,父母总会热情招呼来客坐在火墙旁,一句“快快坐这里烤烤”,质朴热忱,温暖了无数漫漫长夜。

校园烟火

地窝子的火墙温暖了千家万户,也温暖了农场一代代学子的求学时光。当年芳草湖农场的中小学,屋内铁火炉搭配铁皮火墙,是校园里最温暖的风景。每到秋冬转凉,班级同学轮流值日,天未大亮便早早到校,生火添煤、预热教室。待全体同学到校,教室里早已暖意融融。

我读小学时,多数同学家距学校路途遥远,中午大多留校不回,随身干粮便是唯一的午饭。清晨上学前,从家中蒸笼取出热乎馒头,直接揣入书包奔赴校园。待到午休,早已冻硬冰凉的馍馍,往温热的铁皮火墙上一放,便是最简单的午餐加热方式。

上课铃响,教室火墙上整齐摆满各色干粮,白面馒头、玉米面馍馍、杂粮烤饼,错落排布,满是人间烟火。讲课间隙,老师时刻照看火炉,炭火微弱便及时添煤,火势过旺便小心翻动干粮,生怕烤焦浪费。校园里没有精致的餐食,却有最纯粹的温暖。待到午饭时分,烤得金黄酥脆、麦香浓郁的干粮,配上满屋暖意,便是我们童年最满足的美味。饱腹之后,孩子们又跑到户外嬉戏打闹,旷野的凉意,尽数被童真暖意驱散。

初一那年,我家搬入宽敞平房,告别了狭小简陋的地窝子。新房格局规整,设有独立厨房,厨房添置双火炉,配套砌起两面火墙,火墙上镶嵌铁皮烤箱,既可以全屋供暖,又能烘烤食材、保温饭菜,成为很实用的器具。

从前在地窝子,我们总爱在火炉上烤馍、烤土豆、热饭菜。有了专属烤箱后,冬日乐趣愈发浓郁。兄妹几人常趁着父母做饭,将馒头切片放入烤箱,饭菜出锅之时,焦香四溢的烤馍片也随之出炉,醇厚的麦香飘满全屋,暖意萦绕一室。年岁渐长,我们学着做饭,父母劳作未归时,便将做好的饭菜放入烤箱保温,让奔波劳碌的家人,归来总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火炕、火墙,都离不开细致打理,常年燃烧积攒的煤灰,极易堵塞烟道、影响散热,严重时甚至会撑裂火墙。因此,当年农场还衍生出掏烟囱、清火墙的行当,家家户户定期清理,守护一室温热。

岁月更迭,时光流转。平房日渐陈旧,父母也渐渐老去。前段时间,我陪着父亲修补平房墙体,发现老式火墙多处土坯松动脱落,父亲便细心调配砂浆,一点点修补。母亲在一旁笑着打趣:“你还打算冬天住这里呀!是不是还想穿皮窝窝!”

父亲默然不语,我笑着接话:“还想吃烤箱烤出来的热馍馍呢。”母亲感慨道:“如今常年住楼房,不用提煤、不用生火、不用掏炉灰,干净省心,再也不用受那份罪了。”细细回味母亲的话语,满心感慨。

纵然当年戈壁烟火温暖、质朴岁月刻骨铭心,但对比如今安稳舒适的生活,那些艰苦却热忱的旧时光,终究留存在心底,成为最珍贵、最温柔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