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让
提起阿勒泰，不少人马上会想起神秘的喀纳斯、世外桃源禾木村和看不到尽头的草原，那里的人们过着诗意生活。现实中，阿勒泰还有汹涌的额尔齐斯河、漫长的边界线和一个叫克孜勒乌英克的地方。
克孜勒乌英克是十师一八五团所在地。从一片亘古荒原成长为丰沃绿洲，它经历了60多个春秋。如今，秋风掠过团场丰收的麦田，把浓绿慢慢晕染成深浅错落的金黄。秋风轻轻拂过白墙红顶的边境哨所，掠过抗洪守土纪念碑微凉的石面，抚平巡边小道上丛生的杂草，也轻轻掀开了田野丰收的帷幕。如果说春日的边疆是挣脱苦寒、破土新生的温柔，那九月的克孜勒乌英克便是历经风雨坚守、默默耕耘后的醇厚答卷。这里的秋日锦绣，从不只是自然的馈赠，而是一代代兵团人以青春为种、以坚守为耕，在戈壁荒滩浇灌出的硕果。
去往一八五团的长路，少了戈壁盛夏的燥热蒸腾，多了天高野阔的清朗。从阿勒泰市区向西而行，路边的戈壁旷野褪去荒芜灰蒙，秋日的光线澄澈透亮，将天地铺得开阔辽远。笔直的公路延伸向天际，沿途的草木染上浅黄，风过荒原，清寂悠远，让人愈发懂得，这里从前的荒凉有多刺骨，如今的丰盈就有多珍贵。直到视野尽头浮现一抹鲜亮的中国红，挺拔的旗杆、整齐的林带、铺展无垠的条田，次第入眼，白墙红顶的屋舍错落排布。
秋天的团场，最动人的底色是田野里铺展开来的丰收盛景。历经春种夏耘，边境线上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负耕耘，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饱满的打瓜藏在翠绿的藤蔓间，金黄的玉米连片成阵，在秋风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金浪。阳光洒落田间，颗粒饱满的果实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清甜与土地质朴的气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连队职工群众忙碌的身影，收割机缓缓穿梭在条田之间，轰鸣的机械声回荡在旷野，饱满的籽粒源源不断地落入舱内，沉甸甸的收成让一整年的辛劳与期盼有了实在的回报。
这份岁岁如期的丰收，从来不是天降幸运。20世纪60年代，一八五团成立。“面对蜿蜒的界河，背靠亲爱的祖国，我们种地就是站岗，我们放牧就是巡逻。”拓荒者告别故土、扎根荒原，一手拿枪、一手拿镐，在零下数十摄氏度的寒冬熬过长夜，在蚊虫漫天的盛夏默默劳作。所谓艰苦创业，从来不是宏大口号，而是一代代人不肯认输的韧劲；所谓开拓进取，就是在无路可走的绝境里，硬生生开垦出良田万亩、绿意千重。他们把他乡当故乡，把荒原变良田，用半生烟火、毕生坚守，诠释着兵团人的使命担当。
“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当卫士。”丰收的田野之外，边境坚守从未因秋日安然而有半分松懈。四季轮转，草木荣枯，变的是山河景致，不变的是戍边人日复一日的坚守。在军武哨所，马军武从最初一个人守边到夫妻二人一起守边，已经过去30多年。当两鬓霜染的马军武脖子上挂着掉漆的望远镜，出现在我们眼前时，目光里没有一丝年近六旬的沧桑，传递出来的是坚毅、忍耐和平和。在这段边境线上，他每年都要磨破20双鞋。这个区域蚊子特别多，附近的北屯，每年夏季都要进行几次大规模飞机灭蚊。夫妇俩每次巡边，都会带上专业的防护设备，一不小心就会被蚊虫叮咬。马军武养过6条狗，有4条是被蚊虫叮咬致死的。如今，他和妻子依然每天清晨踏着露水巡边，傍晚披着晚霞归来。脚步丈量的不仅是边境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他们的身影早已成为界河畔最熟悉的风景，无声却坚定，平凡更伟岸。
秋日的午后，我来到一八五团的抗洪守土纪念碑前，静静伫立凝望。“割不断的国土情，难不倒的兵团人，攻不破的边防线，摧不垮的军垦魂”，微凉的秋风拂过碑身，镌刻的文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无声诉说着30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一群普通人以血肉之躯守护国土的担当。1988年4月，一八五团区域发生特大融雪性洪水，导致界河阿拉克别克河水位暴涨，出现决口险情。决口若不及时封堵，任凭界河改道，55.5平方公里的国土就有可能划归邻国。“大好河山，寸土必争”，这是兵团人心中的信念与使命。一八五团职工群众连续奋战十多个昼夜，最后成功堵住决口，使河水重归故道。
上一次来克孜勒乌英克，是在风和日丽的五月。当时中国曲艺家协会在阿勒泰举办专业培训班，其间抽调曲艺名家和学员组成“送欢笑下基层”文艺志愿服务演出小分队，来到克孜勒乌英克演出。一八五团的职工群众像过年一般兴高采烈地聚集过来。舞台是临时搭建的，音箱绑在舞台前面的两根木柱子上。台上的演员专心致志地演出，台下的观众聚精会神地观看，这时候突然起风了。舞台在风中摇摇晃晃，演员的服装被大风掀起，绑在木头柱子上的音箱被吹得直转圈，声音时断时续。带队的同志建议中止演出，可是台下观众丝毫没有离场的意思，演员们决定继续演出。就这样，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在风中持续进行，演员们的表演丝毫不比在都市的大剧院里逊色，相反更投入、更专注、更深情。演出结束后，有观众说这是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精彩的演出。
如今的克孜勒乌英克，秋景辽阔，岁物丰成。这里宽阔的柏油路四通八达，防风林带牢牢锁住风沙，连片良田岁岁丰收。曾经的戈壁荒滩，早已蜕变为宜居宜业的绿洲。
这里的白沙湖景区?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集沙山、湖泊、森林于一体，被誉为“塞北小江南”，此时红黄树叶映衬湖水，景色绝佳。团场保留的当年开荒时居住的地窝子，如今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新疆乃至全国各地的游客慕名而至，了解岁月静好的背后兵团人的故事，对兵团人肃然起敬。
风起边疆，秋满山河。克孜勒乌英克静静坐落于边境线上，抬头风清云白，俯身万亩良田，行走在林荫大道上，耳畔迎来丰收的欢歌。流淌千年的阿拉克别克河缓缓流入额尔齐斯河，继续述说着这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