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敦点
细细想来,生活有多平常,便有多奇妙。有时只需一次相遇,远道而来的客人便会与塔里木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长的棉花,产生相融共通的联结。长篇非虚构纪实散文作品《棉花与云朵》,便是从这样的相遇里生长出来的。
2024年深秋,塔里木盆地千万亩棉花竞相绽放,漫野白絮铺成浩荡无垠的银色世界。浙江作家周华诚置身棉海之中,满心都是震撼与欣喜。他说:“正是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棉花——它不是作为织物,不是作为商品,而是作为一种鲜活的生命,一种与无数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生命。”
此后两年间,周华诚先后5次深入南疆大地,在塔里木的棉田与烟火里,沉进当地人的日常,做追踪式走访。他俯首倾听每一位棉农、育种者、产业工人的故事,捧着坦诚之心感受土地的心跳,触摸戈壁棉田的温热,最终捧出这部满含烟火气与深情的作品。
“世界棉花看中国,中国棉花看新疆。”如今的新疆是全国无可争议的优质棉核心产区,棉花早已成为支撑地方发展的特色经济命脉,紧紧牵系着数百万各族棉农和产业从业者的生计根本。新疆厚重的棉业史,要从一粒粒棉种的选育讲起,从一个个扎根戈壁棉田的具体的人讲起。这部作品以一粒棉种的选育为核心线索,串联起几代农科人员的人生轨迹,也铺展开所有与棉花相关的普通人的温热故事。第一代育种专家陈顺理曾在荒滩上留下掷地有声的誓言:“我哪里也不去。活着,就在这里干一辈子;死了,骨头就埋在塔里木。”这份扎根戈壁的执念,最终催生出适配新疆水土的“胜利一号”长绒棉品种,也为整部作品埋下了滚烫而深沉的精神底色。
随后,李尔文、杨亚东、周曙霞、邰红忠等一代代育种专家接力登场。他们一生专注棉种选育这一件事,常年扎根田间守护棉株生长,推动棉花产业持续迭代升级,耗尽毕生年华,像一粒粒扎根沃土的棉种,在塔里木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传奇,开出盛放的生命之花。
顺着棉株生长的脉络,作家的笔触延伸向更广阔的群体:种棉人、摘棉人、采棉机研发者、棉花深加工从业者,几乎全产业链上的普通人,都在书中拥有着鲜活的位置。全书从一块棉田起笔,以棉花为核心意象层层铺陈,最终又在同一片棉田里温柔收尾,形成完整的叙事闭环。
周华诚写棉花,又不止于棉花;他写棉花背后的众人,又不止于众人。他真正书写的,是扎根棉田的时代,是土地上流动的生机之美,是被棉花串联起来的普通人的命运,是无数双手共同铺就的温暖棉路。
写育种专家深耕半生,他写下“他们驯化的第一样东西,是时间”;写育种路上的变数,他感慨“正如人生,岂能尽如人意,尽管做好了安排计划,一切看似完美,真实的人生永远出人意料”;描摹棉田辽阔盛景时,一句“如果铺展开,足以让一条纯白的河流,从阿拉尔一路流淌到黄浦江边”,让漫天棉絮有了跨越千里的具象。站在棉田边,他留下最动人的感悟:“有的人来过,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笑过,有的人哭过。棉花什么都不说。棉花顾自开花,顾自等待。开它三天,然后凋落,静静结果。我们共同拥有这世界的一小部分秘密,以歌声,以花朵。”
扎实、诚恳、真挚、开阔,是这部作品最鲜明的阅读印象。作家的写作态度,恰如他书中写的那位毛巾企业家:“暗地里使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把产品做好。”这份笃定沉潜,支撑他完成了这部有力量、有温度的作品。优秀的作家,总能让文字不止进入读者眼睛,更住进读者心里。这样的作家,永远值得信任与期待。
《棉花与云朵》,在塔里木见过无边棉田的人,一眼就懂这个书名的浪漫。棉朵是地上的云,云朵是天上的棉,两样最柔软的美好撞在一起,就成了一颗敞开又舒展的心。这是写给塔里木的深情长歌,也是新疆棉田递向世界的温热礼物。翻开书页,你就能接住这份来自戈壁的、独属于棉花的温柔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