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
久居北京的好友喜滋滋地在微信中给我留言：“抢了几天，终于抢到了回新疆的火车票，中秋节和国庆节能回家和老爸老妈团圆了。到时候，我们能在石河子聚一下吗？”
好友和我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石河子人。不同的是，为了陪伴北漂的孩子，她退休后移居京城，多年没有回到新疆、回到石河子。而我因为工作变动，十几年前就把家搬到了乌鲁木齐。那个养育了我和好友的家乡——石河子，仿佛正与我们渐行渐远。
此刻，面对好友的邀约，面对“石河子”三个字，我的心里酸酸涩涩的。我没有立即回复她，隔了几天，才委婉地对她说：“那座城市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念想了，不准备回去。特别是遇到中秋节这样的节日，回去只会徒增伤感，不如远远地望着它、念着它。”
搬离石河子的那年，父母刚去世不久。我始终无法平复心底的悲痛，好几次在梦里重回它的怀抱。只要回来，我都会在父母曾经居住的老楼前驻足片刻。那栋楼建于1992年，距今已有三十多年，在烈日与风雨的侵蚀下，墙皮斑驳，透着几分沧桑。
每次站在它面前，我心中总会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悲戚。从前和父母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是个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幻想，却又在现实里磕磕碰碰的女孩。父母拼尽全力，想方设法为我遮风挡雨。无论是结束一天忙碌之后，还是春节、中秋这样的节日，我都会蹦蹦跳跳地奔向父母，奔向我的家。那是茫茫世间专为我点亮的一盏小橘灯，温暖而恬静，守护着我，支撑着我，让我从未体会过无处可去的孤单。尤其是在外受挫、受了委屈，心灰意冷之时，父母那关切又疼惜的目光，总能为我注入无畏与勇气，帮我重新走进风雨。
那时候的我，虽为生活辗转奔波，却尚有父母可以依靠，并不觉得辛苦。如今的我虽然日子过得悠然，一身清闲，但少了父母的陪伴，心底总是空落落的。常听人说，父母在哪里，哪里便是家。一座没有父母的城市，仿佛隐隐和我隔着一段距离。
有一次回到石河子，我伫立在老楼前，点点灯火，让我没来由地潸然落泪。
“但是，我的家还在，我家的人都活着。他们的语调笑声，他们的习性气味，那种特殊的骨肉情感，生命活力和温馨生动的一团光热，活泼泼地在我身边洋溢着。”脑海中盘旋着周涛在《吉木萨尔纪事》这篇散文中信手写下的文字，惊觉父母已经不在，我的惶恐与悲戚都有来处，对往后每一个氤氲着团圆意味的节日，有着说不出的惧怕与抵触。
这座由父辈们亲手建设的城市，有“戈壁明珠”之称。它同样是我心中的明珠，奇迹般地诞生在戈壁荒原上。春夏季节，大片大片的绿荫簇拥、围绕、包裹着它。漫长的冬季，雪花纷飞，玉树琼枝，犹如童话中的宫殿，任我牵肠挂肚，几度离开，又几度回去，仿佛离开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回到这儿，回到这个家。
这座城市虽然发展日新月异，但依旧是艾青笔下那座生机盎然的年轻之城。近些年，老城区的道路和房子经过改造修缮，面貌焕然一新。老楼外墙贴上了新潮的瓷砖，看上去如同新建的一般，初见时，我几乎认不出它。想来，它大概也认不出我了。本想进去看一看，却不知该叩响哪一扇门，只好停下脚步，转身离去。
还有一次，我在这座城市受到朋友的热情款待，不经意间喝了几口酒。和朋友告别后，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走着走着，竟来到了老楼门口。我心中怅然，手足无措，整个人像失了神一般。曾经在这里生活的种种细节，带着绮丽的色彩拉扯着我，在眼前不断浮现。方才喝下的酒、吃下的食物在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劲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失去父母后，我成为这座城市的过客，之前的暂别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告别。纵是我无数次停留、逡巡，终究还是万般不舍地转身远去。好在，生活不动声色地磨砺了我，让我不再毛手毛脚，心不在焉，而是学会了收藏。我把承载过亲人欢声笑语的老楼、矗立在广场上的雕像、徘徊过的长满白桦树的小径，一一收纳进时光中。
年复一年，在潺潺流淌的岁月里，我尽可能屏蔽石河子，不去想念它，直到无意中翻到遗忘在云空间的短文《如果可以，能不能一直留在石河子》。读它时那种热辣辣的感觉，刹那间涌遍全身。“如果可以，能不能一直留在石河子，不要那些所谓的理想，不要那些所谓的仕途，不想去北上广，就这样留在我熟悉的家乡。”
石河子，是我人生旅途上停留最久、给予我最多，也是此生最惦念的一站。我曾毫不掩饰地多次向身边人说，我是石河子人。虽说如今我不再常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我清楚，这份疏远只是表象。我的肉身与精神情感，依旧一如既往，固执地眷恋着这里。
沉思中，看到好友新近的留言：“无念之念，是否将纠缠、折磨你一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无念之念啊，清澈、绵长，滑过肌肤，渗入五脏六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转瞬间，一年一度的中秋近在咫尺，不少漂在外地的人都在做着回家过节的准备，我故作镇静，小心翼翼地躲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