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军
时维九月，秋日杲杲。
在怡人的清风中，金山这座小镇，横卧于大漠之南，被浓浓的秋意包围，一层叠着一层，色调这般柔和，令人陶醉。
一日傍晚，我沐风而行，独步于乡野小径，舒目四望，借以抒怀。瞥见塔克拉玛干沙漠泛着金色，沙丘连绵起伏，夕阳已悄然落下，几缕绯云相依。此景，宛似天公掷笔挥毫，即兴点染，随手抹就，欣然一幅意境唯美的中国画。
此刻，若非我心若止水，沉醉其间，恐将错过映入眼帘的另一番风景。
长满野草的路边，成片的红柳斜逸而出，枝条上盛开着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散发出阵阵清香，迎风摇曳。我走近细看才发现，那些花儿虽密密匝匝，却并不艳丽，亦不娇嫩，一朵朵呈“米”字形，模样竟和它的叶子相近。
其实，红柳有一雅称，名曰“三春柳”，具有极强的耐旱、耐盐碱、耐沙埋特性，根系极为发达，生命力顽强，在沙漠地区颇为常见。
何谓“三春柳”？其意，即在一年之中，竟可花开三度。它那粉红色的花儿，在五月、七月和九月间相继开放，且花期较长。第一次，是在万木葱茏、群芳渐歇之时；第二次，是在夏日炎炎、瓜果飘香之际；第三次，乃在当下，广袤田园已硕果累累、行将收获之日。它的每一次开放，都充满激情，为大漠增添一道美景。
呵！这倔强的红柳，如此奔放，欣然绽放的模样，甚至有些孤寂。我想，它的第一次、第二次盛开，只是发出了下一次盛开的预告，并非从此销声匿迹。一年只有四季，它却独占其三，在浩瀚的沙漠边缘，即便时值初秋，也要特立独行，将“春色”带到人间。
再闻红柳之名，也是寓意简约，朴实可爱，不经意间常使我念及一些人。原来，这座小镇上有几人与之同名，皆为女性。或许是父母深爱其女，盼望她茁壮成长，不畏挫折，将来无病无灾，能够幸福长久吧！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名叫红柳的女子，生于沙漠边缘的连队，成长于斯，后来又在此结婚生子，现在已年近五旬。她的父辈来自河南，母亲是甘肃人。当年，夫妻二人二十出头来到这里，扎根连队，自此与沙漠为伴，并在艰苦劳作、倾情守护一片片绿色中，生下小红柳。而今，红柳已是奶奶辈，去年添了小孙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或许，在兵团的很多团场，人们念及红柳，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愫。三年前，舞剧《戈壁青春》在南北疆巡演，走进团场，剧情跌宕起伏，感人至深，令无数人为之动容。剧中，主人公红柳与上海支边青年建国相爱，结为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患难与共。多年后，远在上海的建国溘然病故，其子将骨灰盒抱回团场，红柳手捧骨灰盒，泪如雨下，悲痛欲绝……这一幕，曾让我泪湿衣襟，哽咽不能言，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朴素、自然、端庄、豁达，不事雕琢、不羡浮华，骨子里却带着不屈与坚韧，以一生坚守，书写至真至纯的美，这便是红柳。它那淡粉色花瓣儿，携几缕浅香，却将执念刻进了骨血，在挫折困苦之中，恪守无声的誓言，于逆境里默默坚守，永不言弃。清凉的秋风，给它以轻柔的抚慰，金色的沙漠，读懂了它的深情。
我沐着秋风，信步而行。沿途那些茂密的红柳丛，似清纯的少女，摇动着粉红色的花朵，对我嫣然含笑。而我身后，那一棵棵高大的胡杨，却经不起秋风撩拨，叶片零星落下，遒劲的枝干宛似壮汉的四肢，已然青筋暴露。
此刻，我已隐约察觉到，红柳深处充斥着别样喧嚣。进入我视野的是穿梭于沃野之中、阡陌之上辛劳不辍的农人；传入我耳畔的是人们的欢笑声，是机器的轰鸣声。是啊！丰收的日子到了。这场景，是耕耘者的深情期待，是稼穑与希冀的交响，人们怎能不欢愉？
哦，在这广袤的田园中，他们绝不是孤独的行者，那些倔强而可爱的红柳，正默默注视着他们，与之依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