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帅
戏曲舞台,一招一式皆虚实相生,一吟一唱尽抒人间悲欢。电视剧《主角》热播,剧中卧鱼、吐火等戏曲技艺迅速为大众熟知。剧集收官后热度不减,卧鱼身段更是引得线上线下争相效仿。
有友人问我:“你们团的演员擅长卧鱼吗?”我说:“卧鱼并非独门秘技,而是戏曲演员朝夕练习、浸骨入髓的童子功。”
戏曲是节奏的艺术,无论是唱念做打,还是手眼身法步,每个动作都归于节奏之中。卧鱼同样依托戏曲剧情节奏,凭借身躯极致的柔韧与心神的高度把控,将角色繁复的心境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身段。它绝非形体炫技,而是塑造人物、传递情感、烘托意境的重要手法。南北剧种、万千剧目,皆可借卧鱼的快慢刚柔,演绎百态人生。
忆我年少学戏,戏校男生大多偏爱飞脚、旋子、小翻等毯子功,在刚劲动作中寻找快意,唯独轻视卧鱼这类柔功。我们练功时常出现诸多偏差,或是拧身用力过猛颓然倒地,或是身形偏移仪态尽失。反观女同学,身段温婉,对卧鱼颇具天赋,往往五六个平转、三四个翻身,腾跃转身之间俯身蛰伏,动作干净利落。可众人不知,这份柔美表象的背后是对力量的极高要求。
完成标准卧鱼动作,需要双腿盘曲沉坠,腰腹收紧聚力,膝臀协同发力,分毫不得松懈。若无扎实的腰腿功夫与稳固的核心力量,根本无法稳身定型。
华夏梨园百戏,无论南北流派、大小剧种,卧鱼都是通用技艺。节奏徐缓的慢卧鱼,多用于铺陈凄婉哀怨的戏剧情境。褪去灵动节奏,舍弃翩跹快势,身姿徐徐流转、沉缓轻柔,每一寸起落都饱含深情,精准描摹人物含冤负屈、孤苦无依、悲戚难抒的心境。
秦腔《游西湖·鬼怨》中李慧娘的身段,便是慢卧鱼的经典范本。演员身着素衣,披风翩飞,开场唱腔激越,道尽胸中愤懑,台步疾走、转身平转,尽显凄惶心情。唱至“一缕幽魂无依傍,星月惨淡风露凉”时,乐声骤然平缓,喧嚣尽消,演员身形缓缓下沉,如游鱼潜渊、静卧清波。无急促之势,无张扬之态,唯有凄切唱腔与沉静身姿相融,将眷恋俗世的温柔,尽数凝于方寸戏台。
同样是慢卧鱼,梅兰芳先生在京剧《贵妃醉酒》中的演绎,别有一番风情。杨玉环盛装登台,满心期许,却见帝王空座,幽怨暗生,拂袖嗔怨,醉步轻移。忽有暗香扑面、繁花入目,一时忘却心头郁结,碎步趋前,将程式化的卧鱼身段,化为俯身嗅花的柔情姿态。第一次卧鱼蹲身,惜花之情缱绻于心,可美景终究难掩孤寂,瞬间愁绪再起,拂袖转身。恰逢暗香复袭,抬眼望见盛放的牡丹,驻足凝眸,翻袖亮相,再度完成慢卧鱼。两段柔缓身段,看似美人顾影惜花、自赏风姿,实则藏尽深宫落寞、失意无依的孤凉心境。
慢卧鱼以柔传悲、以静寄情,快卧鱼则以刚造势、以动传神,多用于剧情高潮段落。几番凌厉腾转、灵动起落之后,演员骤然收势定型,以利落俊逸的卧鱼静态收尾,从动转静、瞬息收束。既稳住跌宕激烈的舞台节奏,又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让舞台演绎张弛有度。
昆曲《林冲夜奔》中,裴艳玲先生的演绎堪称一绝。林冲风雪夜逃,满心悲愤,欲借古庙神案稍做歇息,浅吟“一觉放开心定稳,梦魂千里到阳台”,话音未落,飞脚腾空,单腿旋身,射雁平躺,插腿转体,利落落地、卧鱼定型,宛若倦眠之态。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沓。迅疾起落间,是英雄奔逃的仓促凶险;静卧蛰伏时,是壮士落难的铮铮傲骨,将风雪羁途的艰辛、抗争命运的刚烈尽数展现。
豫剧《抬花轿·梳妆》一折,意境鲜活灵动。待嫁佳人周凤莲对镜梳妆、捻巾浅笑,唱到“我照也照不够啊,俺美也美不完,我的娘啊,您生个闺女咋像天仙”时,数个轻盈转身,倏然卧鱼定型。灵动俏皮的身段,将少女待嫁的雀跃欣喜、烂漫天真描摹得淋漓尽致。而京剧《昭君出塞》中,昭君于马趟间辗转腾挪、翩跃卧鱼,身姿起落之间,写尽塞外风沙的苍凉、远嫁和亲的艰辛,更将弱女子肩担家国的坚韧风骨,鲜活呈现在舞台之上。
梨园之道,贵在虚实相生、形神兼备。戏台之上,一招一式皆凝十年寒苦,一颦一笑尽藏戏中乾坤。卧鱼以筋骨为根基,以心境为魂魄,借快慢刚柔的姿态变幻,叙人物沉浮,演人间悲欢。一立一卧,亦柔亦刚,方寸舞台之间,尽显梨园风骨,道尽俗世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