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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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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不语阅千载

日期: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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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焦梦娟

一座城市以何种样貌烙印在世人心中,由其意象的组合方式决定,各类意象交织凝练,最终构筑起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精神风貌。完整的城市形象是由多元意象融合而成的,而标志物作为其中极具辨识度的一环,更是城市文化的典型载体。

红山,是乌鲁木齐极具代表性的地标,既是城市空间里清晰的地理坐标,也是岁月更迭中积淀着厚重文化底蕴的文化符号。它纵横于时间与空间的脉络之间,成为乌鲁木齐城市意象的典范,是人们追寻这座城市文化根脉的重要溯源原址。

虎头峰上,人文初启

从地理眺望到文化沉淀,红山在历史发展中完成了从自然山林到文化场域的人文转向。亿万年地质运动,造就了红山红碧崖壁雄峙姿态。它的出现,不同于天山、瀚海等展现新疆地理壮阔的自然地理意象,它承载着人文情志,连缀出文化红山这一意象。

清代文人国梁在《轮台八景》中,以诗绘景,以序释名,不仅为乌鲁木齐八处胜迹留下诗意画面,还率先载录红山形态,向世人勾勒其独特风貌。

红山是天山博格达峰支脉,与雅玛里克山隔河对峙,山体红碧相间,故名红山,又因形似虎形盘踞,得名虎头峰。蒋业晋《石桃歌有序》亦佐证其色彩之奇:“红山麓石块形似桃,高约五尺,围乃备之,石色青红不定。行人过此每瞻色之浅深,或云可占四境气候也”。红山的神秘底蕴,由人而生,向上追溯,可见其文化之发端。

清朝乾隆年间,朝廷在此设“卡伦”,并将红山定为望祭博格达峰的圣地。乾隆三十三年遣戍乌鲁木齐的纪晓岚,以一百六十余首诗记录乌鲁木齐风貌,其《典制十首·其三》:“烟岚遥对翠芙蓉,鄂博犹存旧日踪。缥缈灵山行不到,年年只拜虎头峰。”寥寥数语,道尽从厄鲁特旧俗到清代官祭的历史传承。

乾隆二十年至乾隆二十四年,朝廷先后颁发《告祭博克达鄂拉文》《岁祭博克达鄂拉文》,将博格达峰列为国家祀典。每年清明前后,新疆巡抚至红山举行望祭大典。同期,山顶玉皇庙、山脚寺庙群、九级青砖镇龙塔相继落成,催生红山“每岁四月十五日,居民商户车马云屯,杂技百工,靡不聚集”的盛景。

至此,红山超越自然山林,成为承载礼制信仰、凝聚人心祈愿的文化空间,带着敬畏,载着期盼,文化红山正式登场。它融入了城市公共记忆,玉皇庙、红山塔让这座山从天然景观,变为兼具祈福、祭祀、游赏功能的人文胜地。国梁在《虎峰水树》中以“心醉山水间,不袭醉翁容”作结,道尽时人登临之乐。彼时的红山是登高远眺、寄情风物之山,人们仰望它的雄奇,传颂它的传说,以登临确认对城市的归属,其以地标的强势存在,划定城市坐标,锚定空间定点,成为乌鲁木齐最易识别与记忆的视觉符号。

文人笔下,山为坐标

红山带着时代赋予的历史记忆,巍然矗立在乌鲁木齐的城市脉络深处。祁韵士《西陲要略》卷二《南北两路城堡》载乌鲁木齐建城史云:“乌鲁木齐向无城,乾隆三十一年,创筑于红山之侧,名迪化城……三十七年,去迪化城西八里筑一城,赐名巩宁,驻满营官兵,迪化城则以绿营兵驻之。”迪化城与巩宁城,构筑起乌鲁木齐最初的城市形制,两城夹河而立,红山雄踞于乌鲁木齐河畔,见证着城市的肇建与往来。清代谪居、宦游乌鲁木齐的文人墨客,纷纷以笔墨定格红山的地理坐标与人文意蕴,让红山成为具有文化内蕴的代言乌鲁木齐的经典诗歌意象。嘉庆十一年遣戍乌鲁木齐的颜检,在《赴迪化城二首·其一》中以“残冬冰咽红山渡”定格城市记忆,又在《出城望红山二首·其一》中写下“城东门前路,迤逦望红山”的景致;乾隆六十年六月任事新疆的福庆咏叹:“红山冈下巩宁城”;嘉庆二十年遣戍乌鲁木齐的史善长作《到乌鲁木齐》:“突兀虎头山,赤壁晴霞起”;嘉庆八年遣戍乌鲁木齐的成林与颜检同游红山后,赋《与颜岱云同游红山》,留下“无心问风景”“到此说红山”的会心之语,皆以红山为地理意象,镌刻印记。

以地理意象入边塞诗,是古典诗歌的传统表达,以标志性地标总括一方风物,更是文学与地理的深度交融。诸如唐代文化语境中以唐轮台指代西域,清代以红山指称乌鲁木齐的文化表现。道光十八年遣戍乌鲁木齐的黄濬,以乌鲁木齐红山为记录新疆见闻的笔记命名为《红山碎叶》;道光年间在新疆任职的萨迎阿在《乌鲁木齐》中写道:“关外封疆称第一,红山红庙锡名嘉”,更在“红山句”下自注:“关内外称乌鲁木齐曰红山曰红庙,以山寺墙红得名。”红山作为乌鲁木齐地标,在文化影响以及文人实践中,凝练出以其代指乌鲁木齐的风尚。红山于乌鲁木齐之意义,可见一斑。如此,文人借红山确定坐标、铺陈风貌、还原语境的诗歌表达,在呈现乌鲁木齐城市形态的同时,也实现了红山文化符号的地标确认。

地理坐标是红山文化符号的物质空间基础,而发生于红山的人文交往、情感共鸣与文化记忆,则将其推向城市文化坐标的高度与厚度。事实上,清代文人笔下的红山,不仅是城市定位的地理意象,其中更承载着文人栖居乌鲁木齐、寄怀边城的文化记忆。

红山不再仅是拜望之地,而是世人日常所居之处。国梁《过红山嘴》、蒋业晋《登红山二首》、邱德生《红山晚眺》等,皆是经行游览的感怀之作,其间记录下清代文人彼时与红山的记忆,定格文人的边城印记。

嘉庆十二年,晋昌路经乌鲁木齐时写下《答颜岱云即用遇晓亭壁间韵》,以酬答旧友、抒发离情,诗中“雪岭一方天外月,红山终古塔边台”句,再度以红山完成地理定位。句中雪岭遥指博格达峰,古塔边台则指向红山,一远一近,将天山、城市、红山收束于一联之间。

更有颜检《与成漪园中丞游红山》、蒋业晋《红山寺同人消暑分得消字二律》,将自己与友人共同的红山记忆,以诗歌定格;颜检《重阳有感四首·其一》,将自己的缕缕愁绪托付红山;徐世佐每每心怀感慨,独坐红山寺,作《红山寺西园独坐》《红山寺漫吟》以抒怀。彼时颜检、黄濬、徐世佐等文人久居乌鲁木齐,常登红山寄情言志,红山既是他们经历的见证,亦是文人交往、同游相会的场所。故而他们诗章中的红山,不同于单纯以红山标识行路渡口、城垣定位的意象融入,更寄托着、赋予着诗人投射其间的人生际遇、家国情怀与人文情思。红山也因此成为从地理定点走向情感坐标,连通城市风貌与人文印记的文化符号。

红山经由不同身份、不同境遇的士人,不约而同以笔墨书写红山、以心灵托付红山,红山不再只是客观存在的山林地标,而是承载城市集体记忆,凝聚城市文化认同的文化坐标。

成林笔下“到此说红山”,是一个人的感怀,更是一代人的缩影。它道尽了在清代红山已经是往来文士、文人墨客,共同经历、共同感受的精神印记与城市象征。更预见到百余年后的今天,昔日乌鲁木齐河早已化作河滩快速路,车水马龙,而红山依然矗立,林则徐雕像伫立山上,守望着城市变迁。

红山,从“年年只拜虎头峰”的祈愿祈福,到“红山冈下巩宁城”的城池肇建,再到“到此说红山”的文化共鸣,完成了由自然胜景向精神栖居的人文蜕变。它以跨越时空的文化韧性,把自然禀赋、历史积淀与当代生活融为一体,让城市意象从视觉组合升华为文化符号的形态,深深嵌入乌鲁木齐的城市文化,成为这座城市面向未来、生生不息的文化原点与情感基石。

(作者单位:新疆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