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
这些年,我来和田地区出差、路过、游玩,前前后后算下来,少说也有四五回了。可每当朋友问起:“约特干故城去了没?”我都含糊其词。
有时候是时间紧张,有时候是路途遥远,那座故城一直远远地伫立在那里,成了我心中一份念想,却始终没有留下我的足迹。
今年初秋,再次来到和田,我不再给自己寻找推脱的理由。从市区出发,车辆朝着巴格其镇方向驶去,道路两旁的街市渐渐过渡为旷野。初秋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暑热已褪去几分,风从车窗灌进来,干燥而温热,裹挟着沙土的气息。约莫半小时后,司机师傅抬手指向前方:“看,那就是。”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一座方方正正的城池,红墙白塔,兀自矗立在戈壁滩上。天空澄澈高远,衬得整座故城轮廓格外清晰。
走进故城,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各式的建筑。夯土墙的色泽温润厚重,是被烈日晒透的土黄与赭红。手掌抚上墙垣,粗粝的触感里残留着白日的余温,仿佛白昼的日光依旧留存于墙体之中。讲解员带领我们穿行街巷,介绍这座故城是依照敦煌壁画中的古于阗国都城形制复原建成,方城、阿以旺民居、七凤塔,每一处建筑皆有据可考。我听着讲解,思绪却常常游离:墙角一株斜生的野草,木门上深浅交错的纹路,台阶被无数脚步磨出的温润光泽。这些并非复刻的景致,它们是这座城真正“活过”的印记,是时光亲手镌刻下的痕迹。
白日的故城,静谧与烟火交织。静谧属于一座座老建筑,热闹则来自巷陌间往来的游人。艾德莱斯绸作坊内,织机“咔嗒咔嗒”不疾不徐地运转,一位匠人低头专注手里活计,几乎不曾抬头。红、黄、绿各色丝线在她指间流转,织就灵动的纹样,浓烈的色彩仿佛收纳了戈壁的万千光影。我伫立一旁观望许久。和田地毯匠人更是沉得下心,盘腿而坐,一针一线细细编织,许久才织出小小一寸。我蹲下身询问他织完一块地毯需要多久,他略一思索,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快得很。”
我忽然发觉,平日里总挂在嘴边的“没时间”,在他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街巷之中,偶遇身着古装的游人,有的邀人下棋,有的玩掷骰子游戏。我一时兴起,上前下了一盘五子棋,还赢到几枚仿古铜钱,攥在掌心沉甸甸的,舍不得花掉。最后在出口处兑换了一个小物件,揣进衣兜带走。
若说白日的故城是温润雅致,那夜幕降临后的模样,才真正让人屏息动容。
暮色中的约特干故城,仿佛有人在天边缓缓拉合一道幕帘。灯火从城墙根、屋檐角、塔尖次第亮起,不疾不徐,好似这座故城在夜色中缓缓睁开双眼。待天色完全沉暗,实景演出《万方乐奏有于阗》便正式上演。
演出没有固定舞台,演员与观众行走在同一条街巷,分不清孰为观者,孰为表演者。传丝公主借着威亚凌空飞过,裙摆在夜风中舒展翻卷,台下的人群纷纷仰头凝望,不由得发出惊叹。鼓声骤然响起,如闷雷般响彻整条街巷;虎贲将士列队穿行于人群之间,铠甲的光泽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我被人流裹挟着向前,一幕接着一幕地观赏,一段接着一段走过。玄奘西行的身影投射在红墙之上,孑然伫立,僧袍被夜风扬起,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似在丈量漫漫丝路。这一刻,我终于读懂旁人所说的“值得”——这并非景区宣传册上的套话,而是一个人站在历经千年风沙堆积的土层之上,看见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过往,又被人们一层层重新铺展在眼前。
演出散场时已近半夜。广场上仍有不少游人未曾离去,人们围拢成圈跳起赛乃姆。我独自走到城墙边,背靠尚有余温的夯土墙,望着灯火忽明忽灭。夜风裹挟着沙漠独有的干爽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数次往返和田地区,屡屡与这座故城擦肩错过,终于在这个温柔的戈壁秋夜,这场迟到许久的奔赴得以圆满。那些曾在史书里读到、纪录片中看见、旁人闲谈中听闻的故事,都远不及亲身行走、亲眼凝望,被大漠晚风拂过脸颊来得真切。
毋庸多言,这一夜的灯火与故事,便足以回应长久以来的惦念。在约特干故城,我邂逅了这场跨越千年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