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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大地的尺度与诗学的栖居

日期: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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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薛菲

提起边塞诗,我们最先想到的是唐诗塑造的精神底色:大漠孤烟、征人乡愁、沙场风霜……无论是岑参走马川的漫天风沙,还是王之涣玉门关外的羌笛怨曲,古典边塞诗的核心叙事始终绕不开“分离”,流露着哀怨之情。20世纪八九十年代,杨牧、周涛、章德益等初代新边塞诗人,以屯垦戍边的雄浑重构西部书写,呈现出鲜明的征服叙事:人以建设者的姿态对抗戈壁,诗歌以宏大集体意志对旷野的改造为内核。

如今的新边塞诗如何?翻阅2026年《兵团日报》“新边塞诗选”版面可以看出:一批兵地青年诗人的文本,为新边塞诗完成了一场较为彻底的诗学转向。这批扎根天山南北的新生代边塞诗人,笔下铺开了两层图景:一层是天山隧道、棉田、杏园、村镇集市等当代建设实景,另一层是胡杨、塔里木河、赛里木湖、毡房烟火的生命肌理。在宏大叙事与个体体验之间,他们找到了平衡的支点,既以口语化、个体化的日常书写,接续千年边塞文脉,又借多种哲学视野,完成着对边疆的深度叩问。

从“荒芜符号”到生命本体

在如今的青年诗人笔下,自然不再是人类意识的投射,戈壁、胡杨、塔里木河都是拥有完整生命感知、与人类平等共生的存在本体。在《天山胜利隧道》一诗中,诗人汪呼林写22公里穿山隧道、4竖井破山工程,将隧道视作群山与人间的连接纽带。“一径穿山而去,牵起大漠流云与万里遐疆”“一切山川风物、牧歌人烟、尘世清欢/都顺着这条穿山大道,相拥相望”。雪山、林海、草原、村镇不再是等待人们抵达的远方,隧道消弭了人与山河的隔阂……

“你若爱秋天的胡杨/首先要做胡杨的女人/晨起煮粥/灯熄添油/空闲时间养花种菜”,诗人沐沐在《简单人》一诗中写下与胡杨温柔相处的姿态。在诗人心目中,胡杨没有英雄光环,人自然地适应着大地的昼夜、光影,以朴素日常与胡杨共存。在《睡胡杨》一诗中,睡胡杨谷的古木不是悲壮的图腾,而是可以俯身对话、坦诚自我介绍的生命伙伴:“在一棵不肯醒来的胡杨面前/重新介绍自己/我,是我”。这里的胡杨拥有睡眠、沉默、独处的生命权利;荒野的沉默不是荒芜的证明,而是万物自然存在的本真状态。诗人耳南在《赛里木镇往南》一诗中写道:“赛里木镇,这是南疆更偏南的地方/日光继承了大宛齐油脉的辛勤/从荒芜深处经过时,有意/让胡杨的影子,根植于民房之上”,让胡杨脱离苍凉符号,成为边疆生活的一部分,在烟火人间中生生不息、持续生长。

诗中意象的革新,具有存在论层面的观念转变:古典边塞诗是人对荒野的单向征服;初代新边塞诗是人对荒野的单向改造;而新时代新边塞诗,彻底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桎梏,承认大地万物的主体地位。用海德格尔的理论阐释:人不再把大地当作可供支配、开采的“现成在手之物”,而是视作与人共在的“上手之物”——山河草木不是资源、不是布景,是人类栖居不可或缺的同伴,大地本身就是存在意义的源头。

用哲学命题解读西部诗意栖居

荷尔德林说:“人充满劳绩,但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长久以来,这句话多被用来解读江南田园、山林乡土。面对黄沙漫天、气候严酷的西部,很少人会谈诗意栖居。但如今的青年诗人,以诗歌完成了这一哲学命题的西部本土化阐释。

诗人李继强在《石河子之歌》一诗中写道:“我听见歌的余音、花的沁香,盘旋在天空/我看见飞机留下的线条,延伸着向远/我写出这座城市生命的活力/一望不尽,又心心相印在葱茏的绿园/在月光的记事本,林立的楼宇,敞亮的柏油路/工作或休憩的每一扇窗的光芒里/莫名地教我兴奋”,诗中铺满实打实的劳作细节,写尽玛纳斯河畔几代屯垦人的劳绩,而劳作的终点是可供休憩、安放心灵的家园。在这里,劳绩成为构筑诗意栖居的基石。

诗人丁药在《阿勒泰(外二首)》中,书写了小城阿勒泰几十年的变迁,勾勒出普通人完整的栖居轨迹。20年前,阿勒泰大雪封门,母亲卧病,少女李娟艰难度日,“那时我年少,/没有也不追逐爱情,整日看风/把心思停在牛羊背上。/那时我的母亲,缠绵病榻。/那时阿勒泰籍籍无名,/没人认识那个叫李娟的女孩。/没人知晓一匹马穿过荆棘的疼痛。/那时马蹄特特,沙砾昼夜翻滚,/火车从日边开来。”后来,“终于你买下第一所房子,/挨着河畔。每晚饮过一杯美酒,/就按照落叶的指引使用脚步,/你想你还能如此度过许多年。”从漂泊困顿到从容定居,诗人用一条时间线完整诠释栖居的两层内涵:一是物质层面的扎根,拥有土地、房屋、稳定生活;二是精神层面的顺应,接纳北疆的风雪、河流、天鹅、远行的骑马人,与周遭一切达成和解。没有对抗自然的豪情,只有接纳环境、安于日常的松弛感;安居不是改造环境使之迎合人,而是调整自我,融入天地节律之中。

在这些文本中,诗人与“道法自然”形成了奇妙的共振。诗人支禄这样写塔什库尔干:“一棵草从沙土里探出头后/从腋下抽出一支鹰笛/像拿出一枝芦管/对着远方吹奏/顿时,沙丘之上流云乱溅/大地上,一棵树静静的/无动于衷的样子/可是一旦握住树干/ 就能感受到树的内心/像河流一样/早已春风万里”;诗人曹戊登雅玛里克山时写道:“为我的登临,雅玛里克山/清空了满山的树木/飞鸟,人迹……/山,空空如也/从城市到山野,有太多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诗人肉孜·苏皮写植树:“每年春天,/我们怀揣绿色梦想,/奔赴塔克拉玛干。/黄沙漫天,未曾让我们退缩。/骄阳似火,也未将我们阻拦。/手中的树苗是希望的火苗,/脚下的沙地是待垦的荒原”;诗人戴薇薇写琼库什台:“高处的草原/举起十万株野花/引领三五成群的人/躬身向前/我,在后山之上/等一枚落日搁浅”……诗人们顺应戈壁、雪山、河流的固有节律,在自然环境里经营属于自己的诗意。真正的栖居,从来不是把大地改造成中原江南,而是学会在大地本来的模样里,安放肉身与灵魂。

“他者”伦理看多元边疆共同体

列维纳斯伦理学的核心命题,是“面对他者的责任”。如今的青年诗人,主动走向“他者”、倾听“他者”,将多重“他者”纳入诗歌视野,构建出一幅多元共生的和谐图景,使每一类“他者”都拥有不可替代的独特面孔。

诗人吴港元在《盘龙古道》(外一首)中写道:“现在,我和这个城市站在一起/谈昆仑山或者天山/还有什么/河西走廊和敦煌/……/不必再凝视遥远了,/流水碰撞流水的声音,/多么动人,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必询问/‘今日走过了所有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只是我们还必须对抗风沙/那就种下自己吧,兄弟们/一个人就是一片森林”,字里行间充满家国之情。在这首诗里,诗意的落脚处是实实在在的现实观照,为每一位扎根南疆的青年人发出鼓励的诗意感喟。

诗人王满飞在《沙海小郎中》一诗中,书写了一位西部计划志愿者:“作为一个留在边疆的/西部计划志愿者/塔克拉玛干沙漠/只是他的背景/他的故事/是手中的针/它们在戈壁沙漠上/一针一针刺穿/人们身体淤积的荒凉/从来没有药物/能够到达的疼痛处/古丽大姐的腰椎/麦麦提大叔变形的骨关节/更多时候/他被住在戈壁沙漠身边的人们/提起的名字/是‘沙海小郎中’/它经常以中药的形式/敷在他们的疼痛处”。诗人没有拔高志愿者的形象,只以平视的视角看待戈壁上每一个普通人。

诗人王世虎在《高处的新疆》一诗中写道:“新疆,藏着世上/最美的古丽和巴郎/ 古丽有时是清脆悦耳的弹布尔/有时又是琴声细长的热瓦普/那么,巴郎就是雪落在大地上/在黄昏里响起的手鼓/后面站着他的父亲/在夜幕下/悄悄鼓掌/新疆,今夜的北方灯火通明/你听——/那是谁的妻子在轻声歌唱/一时令人热情高涨”……诗中的古丽、巴郎拥有细腻情绪、鲜活生命的普通人,琴声、手鼓是他们内在灵魂的外化。

诗人杨钊在《情归可克达拉》一诗中写道:“终于,以归来者追慕的眼光/我们走进这少年之城/透过来来往往早起的脚步/错落有致的楼宇渲染朝霞色彩/也援引我们/仿佛初识了远处天际的蓝/檐下有我们栖居的屋舍/一切都是新奇的,数日来/呵护我们的心境归于明晰/我的兄弟们迎来了久别的相逢/弹拨都塔尔/唱一曲只有草原懂的歌/手握一副有关可克达拉的册页/相信我已找见心中最好的去处/在兄弟们前后思虑的那会儿/这遥迢的山水凝望后变得无比真诚/渐次入怀,径自的摩挲始终在侧”,打量兵团新城可克达拉,缓缓述说后辈对开拓者的感念。

列维纳斯区分“相对他者”与“绝对他者”,戈壁、沙漠、雪山便是人类无法掌控的“绝对他者”。“花萼的裂片披满针/紧攥着奔赴者/合掌,作嗡嗡而鸣的贝壳/红柳花整夜整戈壁地生长/我独自掌着灯/把声音沿钝圆的光线/系好/自噬与反复,把语言磨成亮矛/遍刺戈壁滩低矮的山桃树/它们终生溢流树脂/一点点包裹自投罗网者/每一粒和我一样的虫子/都像一座座清醒的山/无法自拔”,诗人二伟在写红柳花时,以近乎谦卑的姿态接受旷野的磨砺,以独特诗艺阐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联。诗人去影从植物或乡土亲情的守护中,勾勒出现代社会普遍的“他者”,“沙枣花露出花苞/母亲坐在院内,/ 火炉上的铜茶盏咕嘟作响/沙枣花香穿空入骨/久未归家的孩子满怀心事,/向北叩首/沙枣花开满院子/父亲侍弄庄稼,犁铧锈迹斑驳,/马匹越来越瘦/沙枣花即将凋落/土地无法滋养过客,/只能长出柔草与幽思”。

如今的青年诗人,以多层次的“他者”书写,重构了边塞的共同体叙事:边塞是由多民族人群、历代劳动者、山川草木共同构成的多元生命集合,自我与无数“他者”相互依存、彼此成就。

诗学的学院深度与人间烟火

如今的青年诗人大多有基层生活经验,常年行走村镇、棉田、牧区、工地,诗歌语言常为极具生活质感的口语化表达,实现着“通俗外壳包裹哲学深度”的独特诗学突围。

诗人丁药在《阿勒泰》一诗中,写早年小城阿勒泰的日常:“那时阿勒泰,只是山下的小城。/游人不多。来阿勒泰的,/都是打葵花的妇女。/她们走进戈壁,除了小虫、草叶/便不见其他声响。那时的冬天,/大雪常常封门,人们踏雪上街,/买馕,打奶,见面握手碰肩,/互道‘贾克斯’”。一句“贾克斯”(哈萨克语,意为“你好”)直接把北疆市井烟火拉到读者眼前,质朴的文字背后藏着对小城岁月深沉的共情。

诗人将“贾克斯”等词汇自然地嵌入诗句,使它们成为日常叙事的天然组成部分,从而使文本拥有专属西部的地域肌理。边疆的土地、人群本身自带哲学,用当地人日常说话的方式书写大地,才能还原边塞最本真的面貌。

通过梳理古典边塞诗、初代新边塞诗、如今的新时代新边塞诗,我们能清晰地看见一条精神进化脉络——古典边塞,荒野是绝境,人是漂泊的对抗者;初代新边塞,荒野是画布,人是改造的建设者;新时代新边塞,荒野是共生家园,人是诗意栖居的共同体成员。打通宏大时代叙事与个体私人经验的壁垒,如今的青年诗人将基建、屯垦、绿化等时代实践,落地于煮粥、养花、河畔散步、烤肉闲谈的日常栖居;以口语化诗学拓宽边塞诗的审美边界,证明西部书写不仅有雄浑悲壮,温柔、松弛、琐碎的人间烟火,同样是边塞不可或缺的诗意。

丝路长风从未吹断边塞诗意,如今的青年诗人接过千年文脉,给出了一份边塞诗的全新答卷。他们站在绿洲与戈壁的交界,一边看见人类改造荒原的劳绩,一边敬畏大地万物自在生长的生命;一边记录兵团屯垦戍边、边疆建设的时代进程,一边倾听每一个普通人、每一片草木的言说。如今的新边塞诗给了当代文坛一个最重要的启示:边塞诗的终极命题从来不是征服旷野,而是人要学会丈量大地的尺度,与天地、他者、历史温柔共处,以诗为载体,描绘属于万物的栖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