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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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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李希贤:许身水利 情洒天山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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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旅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沙波

2005年3月16日,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以下简称巴州)一场改革水费征收研讨会正在进行。82岁的李希贤坐在会议室里,突然感到心脏一阵不适。他向身边的老同志要了几粒速效救心丸,服下后继续开会。当晚,心脏剧烈绞痛,呼吸困难,他被紧急送往医院——大面积心肌梗死。虽经全力抢救,但这位为新疆水利事业奉献了整整57年的老人,再也没有醒来。

121本工作手记,静静地躺在他奋斗过的土地上。从玛纳斯河到开都河,从孔雀河到博斯腾湖,从十八团渠到铁门关水电厂——每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都写着一个水利工程师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徒步千里求学路,扎根边疆盼春来

1923年1月,李希贤出生于河北省蠡县。少年时,他怀揣知识救国的梦想,到北平(现北京市)求学。因不堪忍受日伪奴化教育,他装扮成布贩学徒,穿过日军重重封锁线,徒步1000多公里,奔赴陕西省汉中道(现汉中市)。路过黄泛区时,目睹洪水肆虐、哀鸿遍野的凄惨场景,深感水利工程对国计民生的重要,便毅然考入为躲避战火迁至陕西省城固县的西北工业学院(现西北工业大学)水利工程系,1945年以优异成绩毕业。

毕业后,李希贤在胥惠渠水利管理处实习并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因内战爆发,物价飞涨,收入菲薄,难以为继。1948年,他携妻子樊存熙辗转来到迪化(现乌鲁木齐市)投靠亲戚,在新疆省水利局(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水利厅)任助理工程师。当时的新疆政局动荡,民不聊生,他空有满腹学问,却无用武之地,生活十分窘迫。

1949年9月25日,新疆和平解放,开始了史无前例的流域规划和水利工程建设。李希贤终于盼来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1950年冬,寒风料峭。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二兵团二十五师七十四团政委史骥带领下,李希贤和其他5名技术人员坐在一辆满载粮食的卡车车厢上冒雪前行,在位于沙湾县炮台镇(现八师一二一团炮台镇)的二十五师师部吃完午饭,又换乘一驾马车,深夜赶到位于玛纳斯河左岸、准噶尔盆地西侧的小拐地区(现八师一三六团辖区),开启小拐灌区水利建设规划前期工作。面粉供应不上,他们把麦粒煮熟了吃,囫囵的麦粒不易消化,每天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忘我地工作,直到5月中旬才返回单位。回到家中,李希贤才知道——不到1岁的儿子因麻疹引起高烧导致心肌炎,已在两个多月前永远离开了他。

李希贤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的爱人没有掉泪,细声说:‘我没有给你写信。’我呆立一旁,说不出话来。”

1950年国庆节后,李希贤等一行赶到二军步兵六师师部(现焉耆县),先期开展南大渠(解放一渠)工程查勘测量和设计工作。

10月18日,新疆军区代司令员兼政委王震主持会议,就水利、园林和道路三项建设进行统一规划。南大渠全长39公里,自开都河中游引水,灌溉开都河右岸部分土地,设计灌溉面积8万亩。李希贤和同事们白天测量,夜里计算,一驾马车带着炊具和行李,在戈壁荒滩四处穿行,居无定所。同时,李希贤挤出时间学政治、攻业务,粗活重活抢着干。在他的影响下,技术人员和子弟兵一起赤脚踩在冰水里劳动,提前完成了工作任务。

关于这段经历,李希贤在工作手记中写道:“在工作计划和施工方面要尊重老师,建立师生的友谊关系,真正形成一个学而不厌和诲人不倦的氛围,特别是一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同志,他们的思想和作风完全和群众结合起来,丝毫没有工程师的架子,不怕麻烦地负起老师的责任,也没有虚伪,因之他们就更加受到欢迎与尊重。”

接着,李希贤又带领技术人员开展十八团大渠(现十八团渠)测量工作。十八团大渠原名“建新渠”,取“建设新疆”之意。第一期工程全长35公里,由二军步兵六师十八团1300余名指战员负责建设,1950年9月15日破土动工,1951年5月15日建成通水。为表彰十八团全体指战员的功绩,在放水庆祝典礼上,王震把建新渠正式命名为“十八团大渠”。

将军口中的“眼镜”,碧野笔下的“夏桐”

十八团大渠建设期间,王震将军多次来到施工现场,还指示部队让李希贤等技术人员享受中灶伙食待遇。每次见到李希贤,王震总是亲切地喊他“眼镜”,时常告诫他:“发现错误改了就好,不要爱面子。”也经常勉励他:“眼镜,你猛干!错了算我的。”

1951年2月,李希贤和三名技术人员在两名团部参谋及几名战士配合下,对十八团大渠一、二支渠进行测量。他们在盐碱地上挖“地窝子”,顶上覆一块篷布就是一处临时住所。坚硬的盐碱地上留不下脚印,很容易迷失方向。为了能够找到“回家”的路,他们在地窝子前竖起一根木杆,把一面破旧的锦旗挂在木杆顶端。十八团团长柳条派人送来一些萝卜干,他们把萝卜干煮熟后撒上少许油盐,就成了最美味的佳肴。

李希贤在回忆录中对那里的水有过一段描述:“水色黑红,味苦涩,口中干渴但也难以饮用。不得已,我们搬至灌区南缘有一片积水之处,采冰化开后饮用,在一个麦场上露营。”条件虽然恶劣,但他们信念坚定,热情高涨,用不到5个月时间就完成了测量设计任务,渠线桩号无一差错。

30多年后,昔日的大戈壁变成了米粮川。“开万世之利”的十八团渠成就了面积超过50万亩的全国优质灌区。望着连天接漠的万顷良田,李希贤感慨万千。

他在诗中写道:“忆昔垦荒十八团,茫茫碱土望无边。专家叹息空摇首,战士焦心紧捏拳。排水挖渠驱碱魔,栽林种稻变良田。春风吹绿天山下,军垦老兵果胜天。”

解放二渠位于开都河左岸。当时李希贤已任职省水利局计划科副科长(副处级),当领导找他谈话,提出让他担任解放二渠工程处副处长时,他二话不说,带上几名同事就赶到了施工现场。

著名作家碧野来解放二渠工地体验生活,李希贤白天工作,夜晚在煤油灯下和碧野先生畅谈。碧野先生用一个多月时间亲身体验艰苦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并被李希贤身上折射出的人性光辉深深感动,撰写了著名的报告文学《水利工程师》,文中男主角夏桐就是以李希贤为原型。

报告文学《水利工程师》在《人民文学》1955年第6期上发表,引起强烈社会反响,众多年轻人给碧野先生写信,立志奔赴边疆,报效祖国,并索要李希贤的通信地址,但都被碧野先生婉言回绝——他知道李希贤工作太忙,不能够一一回信,且工作地点偏远,收发信件十分不便。

1956年,开都河、孔雀河两岸群众灌区和军垦农场已雏形。1955年冬,农二师(现二师铁门关市)党委向兵团党委提出开发塔里木垦区的构想。1956年4月,时任兵团党委第二书记、第二政委的张仲瀚决定在农二师副师长谢高忠前期踏勘的基础上续勘。33岁的李希贤与41岁的张仲瀚一道,踏上了塔里木垦区查勘之路。

野外踏勘条件十分艰苦,大家喝咸水,吃窝头就咸菜。张仲瀚吃苦耐劳、平易近人、关心爱护部下的优良作风,对李希贤产生了深刻影响。

1957年秋,自治区人民委员会批复,批准成立“开都河·孔雀河水利管理处”,李希贤被任命为主任工程师,兼任开都河·孔雀河水利管理处副处长,主持全面工作。他带领大家动手打土块建宿舍,架设通信线路,在各水管站开展农副业生产,职工的工作和生活条件逐步改善,灌区灌溉面积逐年扩大。

1959年8月,李希贤协助筹建农二师铁门关水电站(现铁门关水电厂)。次年2月,铁门关电站工程正式动工。时任兵团司令员的陶峙岳亲临工程建设现场,写下“截断开都河,打通铁门关。输水塔里木,送电过天山”的豪迈誓言。

1961年,受自然灾害影响,粮食供应十分紧张,建设工地上一度用稗子和梭梭籽替代部分口粮,李希贤就把水管站自产的蔬菜和甜菜送到工地,帮助改善工人的生活条件。铁门关电站历经停工与复工,1966年8月18日首台机组发电,1973年5月最后一台机组并网发电,工程建设工期达13年之久。

命脉工程铸丰碑,一生向党终不悔

从意气风发的水利尖兵到两鬓斑白的老专家,李希贤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把根扎在边疆”。

1966年夏,塔里木河发生洪水,尉犁县塔里木河大坝处洪峰流量714立方米每秒,水势汹涌,大坝危机四伏。农二师紧急派出200多人参加抗洪抢险。

接到险情通报后,李希贤与另一名水利专家迅速赶赴抗洪一线,乘车到轮台县后,两人各骑一头毛驴,顶着炎炎烈日在戈壁滩奔走两天后到达现场。面对岌岌可危的大坝和一筹莫展的人群,李希贤指挥若定,先组织人员用梢捆加固大坝坝基,又在大坝后另筑一道辅坝以防万一,并在河岸塌方严重区域加筑防冲设施,终于稳住了险情,保护了各族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1970年,孔雀河灌区的灌溉面积已达到58万亩,由于解放一渠受开都河来水量限制,连年疏通博斯腾湖小湖区通往孔雀河的河道,功效低下,甚至出现河水倒灌博斯腾湖的现象。为解决这一难题,李希贤多方奔走,后经水利厅研究决定,同意疏浚孔雀河河道,后因机械性能所限和挖泥船迟迟无法交货,工程被迫停工。

1976年,李希贤被任命为巴州水利局副局长、总工程师。1977年,李希贤兼任博湖县扬水站西泵站建设工程常务副总指挥。博湖县扬水站工程于1978年4月动工,1981年11月6台机组投入试运行,1983年4月26日通过验收,同年获国家级优质工程银质奖,又斩获水电部优质工程奖。博斯腾湖从此被改造为多年调节水库,不仅增加了孔雀河上游两级水电站的发电能力,也解决了枯水期孔雀河无法正常供水的难题。泵站运行后,博斯腾湖矿化度逐年下降,被誉为巴州的“命脉工程”。

1981年,58岁的李希贤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一样,不知疲倦地投入到忘我的工作中。在李希贤积极倡导下,同年4月,巴州成立水利学会。李希贤任第一届理事长,并连续3届担任理事长。巴州水利学会会员从62人发展到最多470多人,先后8次被中国科协、新疆水利学会和巴州科协评为先进集体。1983年,李希贤当选巴州政协第五届副主席和常务委员会委员。

1984年,大山口水电站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七个五年计划》,李希贤任筹备处主任。那段时间,他家里的床上、地上摆满了设计图纸,几乎每天忙到凌晨一两点。

儿子李堡劝他不要太拼,他却说:“就是因为年岁大了,才要抓紧时间工作呢,不然就没机会了。”

由于劳累过度,1985年2月,李希贤突发心肌梗死,报病危十几天,最终凭借顽强的意志挺了过来。他说:“托马克思的福我没有死,唯一遗憾的是还没看到大山口水电站放水发电就病倒了。”

李希贤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第一批获得自治区高级职称的工程技术人员。他还是自治区第一批获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之一。他终生学而不辍,晚年又自学日语,达到能借助工具书翻译水利专业书籍的水平。

1991年6月,68岁的李希贤光荣退休。但他退而不休,2004年,已是耄耋之年的李希贤被推举为巴州老年科协水利分会理事长。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李希贤同志以对党的水利事业无限忠诚,展现了一名水利工程师一心向党、建功立业的传奇人生。他为兵地共同发展新疆水利事业作出的突出贡献,如同一座丰碑,屹立在这片热土上。

十八团渠的水还在流,铁门关电站的灯还在亮,博斯腾湖的水还在滋养着这片土地。李希贤走了,但他亲手参与建设的一座座水利工程,永远守望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