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帅
二红的爹和妈是县剧团的台柱子。他娘怀他时正在排《大登殿》。爹扮薛平贵,娘扮王宝钏,锣鼓敲到高潮时,他在肚子里跟着踢腿。二红长得周正,虽是男孩,但比女孩还秀气。二红六七岁时得了个外号——戏补丁。戏班里常说救场如救火,哪出戏缺了角色,只要喊一声二红上,他总能精准嵌入。剧中所有孩子的角色,他都能扮。他尤其爱扮丑角,耸双肩、矮子步、伸缩脖子,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偶尔在后台露一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剧团的老丑角郝笑说:“这娃,天生就是扮丑角的好苗子!”
二红十三岁那年,他爹妈要给他定行当。他们深知门门通不如一门精,千招会不如一招绝。孩子真要在这行站稳脚跟,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绝活儿。纵观全市的剧团,他们发现没有好的丑角演员,于是决定让二红专攻丑角。这时的二红比较叛逆,偶尔扮一次丑角可以,一直扮丑角,他不愿意。他不学,不想被人笑话。话刚说完,他爹就抽出一把道具刀,狠狠地打在他屁股上。
瓜不甜也要扭。二红的父母虽然没啥文化,但说过的话不能更改。自此,二红想演啥就演啥的日子彻底结束。每天天不亮,鸡还没叫,他就被母亲喊起来吊嗓子、练念白。丑角的念白讲究脆、快、活,既要吐字清晰,又要诙谐,他练得口干舌燥。丑角身段独特,有各种毯子功技巧,他常常摔得鼻青脸肿。起初,他还能咬牙应付,可日子一久,愈来愈不愿意练功。当一个人不想干事的时候,他会想出很多理由。自此,二红故意偷懒耍滑,练念白时吐字模糊不清,练身段时敷衍了事,耍手帕时将手帕扔到台下,走矮子步能摔个四脚朝天。戏补丁的角色,只要是丑角,就算只有一句话,他也故意演砸,要么忘词,要么做错身段。团长对他的父母说:“这孩子往后不能再上台了,再上台剧团就要被毁了!”
二红的爷爷对二红的爹妈说:“这孩子不是笨,是心没放正。让他回村吧,看看人间烟火,知道稼穑之劳,或许慢慢就明白了。”二红立马收拾东西,回到了村里。起初,日子惬意,没人唠叨,二红不用听锣鼓声,盯着庄稼从嫩绿小苗到颗粒归仓,浑身自在。
这份闲散,没能撑过半年。一日傍晚,他在村口老槐树下闲逛,恰逢邻村唱戏,锣鼓声、唱腔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他去了邻村,站在人群后头看戏。台上演着《苏三起解》,丑角崇公道登场,抹着白鼻梁,念白脆快诙谐,逗得台下观众捧腹大笑。演员那份丑中见善、俗中见情的神韵,一下子打动了他。
戏散了,人走了,唯有崇公道的身段和念白,在二红脑海中回放。他像是想到了自己练功时的敷衍,那一刻终于明白,丑角不是“上不了台面”的行当,可逗乐观众,能打动人心。他想起“一日不练自己知,两日不练同行知,三日不练观众知”的老话,瞧着田里迎风生长的庄稼,连草木都有向上的劲头,反观自己,反倒渐渐弄丢了最初的本心。
二红回到家时,爷爷手里转动着一个旧手帕。那是年轻时唱戏用过的,手帕边角虽然已经磨损,但依旧干净。爷爷将手帕递到他手里,说:“丑角不丑,丑的是你瞧不起它的心思;角色无大小,你能扮活就是好角色。扮好丑角要勤练功,要放下身段,要揣摩情绪。”
爷爷的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二红。他捧着旧手帕,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仿佛触到了戏台上的热度。他想起自己当戏补丁时,哪怕扮一个不起眼的丑角配角,也能逗得众人开心。
想起爹妈劝他“无丑不成戏”时的恳切,二红将手帕放在桌上,对爷爷说:“我要把丑角扮好!”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夜收拾好行李,天刚亮就背着包袱,攥着旧手帕,赶往剧团。见到爹妈时,他说:“我要练功,我要考戏校,我要当丑角中的名角。”爹妈又惊又喜,看着他手里的旧手帕,泪水瞬间湿了眼眶。
二红考上戏校后,像变了个人。老师教的唱腔和念白,他会对着镜子反复琢磨,哪怕一个字,也要练上几十遍,直到脆快清晰、诙谐自然。耍手帕、抛扇子、走矮子步……他日复一日打磨,手帕能转出花样,扇子能精准抛接,矮子步走得又稳又灵活。他还主动向郝笑请教,揣摩《七品芝麻官》中唐成的刚正诙谐、《苏三起解》中崇公道的善良热心、《徐九经升官记》中徐九经的聪慧正直,把每个丑角的性格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戏校里,二红凭借扎实的功底和不服输的劲头,脱颖而出。丑角看似诙谐滑稽,实则讲究极多,既要身段灵活、口齿伶俐,又要拿捏好分寸;既要会唱、会念、会做、会打,又要能临场应变。无论是文丑的诙谐幽默,还是武丑的矫健利落,都得下苦功夫打磨。
毕业那年,二红被省级院团看中,后来成了省团的当红丑角。他诙谐细腻的表演,常常让观众笑中带泪。他演的《七品芝麻官》,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传遍大街小巷;他演的崇公道,善良热忱,让无数观众动容。
一名记者采访时问二红:“你演丑角吃了不少苦,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字正腔圆地用戏曲韵白念道:“戏亦磨人志,亦能养此身。丑角磨心性,虚骄敛几分。阅尽人间态,方知世味真。戏台如世路,我辈皆伶人。角色无高下,唯凭一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