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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苦水甜根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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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鸿择

午后,我又站在了十师一八五团老韩家的老院子里。

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裂缝里滋出几丛碱蓬,紫红紫红的。几只芦花鸡在葵花秆堆里刨食,见我进来,只歪歪头,挪了挪身子。

老韩蹲在门槛上切着什么。刀刃起落,发出闷闷的声响。我走近一看,是一堆根茎,土褐色的,粗细长短不一,皮上布满了刀刻般的裂纹。新鲜断口处泛着淡淡的黄,汁水渗出来,在刀面上凝成几粒亮晶晶的小珠子。

“甘草,野生的,一早去河坝边挖的。”他抬起头,边说边递过来一片。薄薄的切片躺在掌心,带着晨露的凉意。我放进嘴里,牙齿咬下去,先是一股生涩的草木味,紧接苦味漫开。厚实、沉着,是那种让你无处躲藏的苦。

我皱了皱眉。就在苦味沉到舌根,似乎再也化不开的时候,一丝甜味渗了出来。

那甜味来得安静,不争不抢,一点一点散开。等我回过神,甜汁已在口腔里漫成一片。苦味还在,只是退到了喉咙深处。

老韩手上的刀没停,嘴里慢悠悠地说:“这甘草长在界河边的荒地里,根须往下扎,会越过苦咸的河水,穿过板结的土地。长一年,根不过拇指粗。这几根,看纹路,少说也有五六年了。”

“越苦的地儿,长出来的越甜。”老韩说。我望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痕,忽然明白,时间在这片土地上有着不一样的刻度。

日暮夕阳斜,老韩端来两碗甘草茶,那些干缩的甘草切片在碗底慢慢舒展,浅浅的黄晕一圈圈荡开。袅袅水汽迷离了视线,周遭朦朦胧胧的,一口清甘入喉,药香悠然散开,这般滋味清润绵长,竟盖过了院中沙枣花的香味。

他说,九几年那场大雪,封了整整一个冬天。天亮后,人从雪洞里钻出来,看见界河在冰层下流淌,心里忽然踏实了。

“水还流着,就说明咱还在这儿。”老韩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我也望了过去,夕阳正沉入白桦林的尽头,边境线成了淡金色的。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飘散,这大概是方圆百里最温柔的信号了。

那一刻,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自然以它的严酷筛选着生命,只有那些学会与苦共处、从苦中取甜的人,才会被允许在这里扎根。他们扎下根之后,总有一些力量从远方来,穿过风沙和“小咬”,把另一双手伸过来,不是施舍,是看见,是懂得。

老韩起身,把剩下的甘草切片摊在窗台上。暮色里,那些薄片静静地躺着,像一枚枚没有文字的信。寄给谁呢?也许是远方的风,也许是下一个愿意低头品尝的人。

茶碗见了底。窗台上,那些甘草切片在月光下晾着,安安静静的。

它们明天就会被收进铁皮盒子里,和去年、前年的混在一起,不分年份。老韩不说,来客也不问。只是端起茶碗的时候,会忍不住咂一下嘴,然后沉思片刻,向着界河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