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秋月
如果,你想读懂黄沙之上的忠诚,品味沙漠深处的芬芳,触摸昆仑山下的温润,那么,去塔克拉玛干的南缘,来认识不一样的昆玉吧。
——题记
十四师昆玉市,一座依偎在昆仑山北麓、被塔克拉玛干沙漠环抱的军垦新城,如同一块温润而坚韧的和田玉,在岁月的打磨与洗礼中,熠熠生辉。
翻开中国地图,昆玉的坐标位于祖国的最西端、新疆的最南端。这里,一面是巍峨冷峻、终年积雪的昆仑山脉;一面是浩瀚无垠、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冰与火、生机与死寂,在这里形成了最极致的碰撞。
2016年1月7日,国务院的正式批复,让这片曾见证过“沙海行军”传奇的土地,正式以“市”之名,在祖国的西陲大地拔地而起。十年光阴,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于昆玉却是从“0”到“1”的跨越,是从荒滩戈壁到现代新城的涅槃。
当我们凝视这座年轻城市的新旧对比——从低矮的土坯房到鳞次栉比的高楼,从黄沙漫天到花团锦簇,光影交错间,流淌的不仅是城市的变迁,更是一代代昆玉人用忠诚与热血浇灌出的“绿色史诗”。
红之魂、绿之脉、枣之甘,正是风沙吹不散、岁月掩不住的昆玉“三味”!
红之魂
初秋,十四师四十七团文化广场。风从塔克拉玛干深处吹来,掠过高耸的纪念碑。碑身上“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碑”14个大字,在烈日下闪着金色的光。
“每次讲到外公他们穿越沙漠的那段,我还是会掉眼泪。”讲解员夏天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馆的展柜前,指尖轻轻拂过玻璃。展柜里,一个泛黄的军用水壶、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大衣、一把陈旧但锃亮的机关枪,静静诉说着那段可歌可泣的岁月。
夏天的外公叫王有义,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二军五师十五团的一名老兵。1949年寒冬,十五团的1800余名官兵从阿克苏出发,背负着解放和田的誓言,急行军790公里,徒步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
黄沙蔽日,无路可循,他们借着指南针摸索前行;喉咙冒烟,没水解渴,就含一口马尿润润嗓子接着走;马垮了,扛起小炮、背起步话机,照旧往前走;脚烂了,裹一块破布,你搀我扶,还是一股劲地向前走;一壶水,轮一圈只少了一口。
凭着这股钢铁意志,部队成功抵达和田,不费一枪一炮和平解放了和田。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政委习仲勋发来的嘉奖电报至今读来仍令人热血奔涌:“你们进驻和田,冒天寒地冻,漠原荒野,风餐露宿,创造了史无前例之进军纪录。特向我艰苦奋斗胜利进军的光荣战士致敬!”
解放和田后,这支英雄部队听从党中央指示就地转业,在如今四十七团辖区的大漠戈壁开启屯垦戍边的漫漫征程。
“刚来的时候,这里全是沙漠和戈壁,沙漠里种树都难,更别说种粮食。”夏天轻声复述着外公生前反复讲过的话。
可是四十七团首任团长王二春说过:“我们英雄十五团来了,这片荒滩就有了新的生命!”
王二春,曾任十五团三连连长,天生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刚转业那阵子,他带着战士们试了又试——种棉花,只开花不结桃;种葡萄,结的果子只有豆粒大,酸得人直掉眼泪。
“成不成,结果说了算!”王二春咬着牙,坚决不放弃。白天连着黑夜,他和战友们连轴转,累了倒在地头睡,饿了啃口馕接着干。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过去,四十七团变成一排排果园,一片片花园。
大漠的风吹来了黄沙,也吹来了阵阵枣香。绿色的枣子变红了,红彤彤的,一树树、一串串,压弯了枝头。
1999年最后一天,王二春在和田地区人民医院去世。他留下遗言:把尸骨葬在四十七团枣园旁的“三八线”边,继续守护四十七团。
岁月悄然带走了拓荒者的身影,滚烫的戍边故事却不该被尘封。2018年,在外打拼了十年的夏天回到四十七团,成了纪念馆的一名讲解员。每天,她把沙海老兵的故事讲给天南地北的游客听,讲到动情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
“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才是自己的根。”这句话,夏天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说给游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远处,十四师民族团结红军小学(四十七团中学)里传来学生们稚嫩的朗诵声:“对你们的苦难、艰辛、光荣和奉献,子孙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祖国不会忘记,历史不会忘记……”
那声音穿越时空,和70多年前沙海中的战歌遥遥相和。正如张仲瀚的《老兵歌》所咏:“兵出南泥湾,威猛不可挡。身经千百战,高歌进新疆。”这种红色基因早已融入城市血脉,在昆玉河的碧波里流淌。这血火淬炼的忠诚之魂,如同昆仑山巅永不熄灭的火炬,照亮了昆玉前行的路。
绿之脉
当风推着风,来到初秋的路口,二二四团的13.2万亩枣树结满青果。一簇簇幼枣藏于繁枝之间,并不夺目,却将整个团场氤氲在淡淡的果香中。
“二十年前,这里春夏季一刮风,黄沙漫天,人影都看不见,更别说种东西了。”二二四团二连职工石福松蹲在枣树下,用手扒了扒树下的沙土——沙土里,密密麻麻的根须盘根错节,像一张网,牢牢锁住了脚下的流沙。
枣树在沙漠里扎下了根。
徐朝阳是“兵二代”,也是新一代“治沙人”。2019年,他从安徽工业大学毕业后,回到二二四团创业。经过不断尝试,他成功探索出一条沙漠饲草料种植之路——试种的饲用甜高粱能长到4.5米高,苏丹草单产达8吨。
“有人问我图啥。我说,在沙漠里种东西,既能改善生态,又能产生经济效益,还能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这条路,走对了。”徐朝阳拍了拍身边翠绿的饲草料堆。阳光下,草叶闪着光。
在他的示范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沙漠饲草料种植队伍。
如今的二二四团,拥有挂果枣园13.2万亩、其他林果树5.6万亩、防风固沙林地4万亩,共同构筑起一道道绿色屏障。团场建成全国面积最大的集中连片自压式节水灌溉示范区,22万亩沙漠化土地得到有效治理。
在315国道与叶和高速公路交界地带,127万株乔灌木迎风摇曳。沙棘树、苹果树、杏树……大片大片的绿意在黄沙边缘蔓延。春日来临,杏花、桃花、海棠花、苹果花次第绽放,繁花与蓝天白云相互映衬,构成如诗如画的美景。
“没想到在沙漠边缘还有这么美的地方,花团锦簇,简直是世外桃源。”5月1日,来自北京的自驾游客王晓站在花海中,惊叹不已。她举起相机,试图将这不可思议的绿洲奇观定格。
然而,昆玉人都知道,这片“世外桃源”,是从风沙嘴里生生夺回来的。
十年前的昆玉,还是一片“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的荒滩。建市之初,推开窗就是沙,出门必须戴头巾,一杯水沉淀半杯泥。
“那时候,风沙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刚种下的菜苗,一夜之间就被沙子埋得无影无踪。”二二四团二连退休职工刘福连回忆道。
“一座城,如果没有绿色屏障,就会被沙漠吞噬。我们不仅要建一座城,更要造一片林。”十四师昆玉市林业和草原服务中心副主任石希望,是这场“绿色战役”的指挥员之一。
在沙漠里种树,无异于在针尖上跳舞。春天,狂风卷着沙砾,能把新发的嫩芽打得粉碎。昆玉市摸索出了“先固沙、后造林”的科学路径。干部职工群众顶着烈日,在流动的沙丘上扎设草方格。一米见方的麦草,被对折后深深压入沙中,露出十几厘米的草头。这看似不起眼的“格子”,却像一张巨大的网,死死锁住了流沙的脚步。随后,再铺设滴灌管网,种上耐旱的胡杨和梭梭。如今,新建的1.07万亩人工防护林,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绿色长城,将肆虐的风沙死死挡在城外。
“近年,我们坚决贯彻落实防沙治沙9条措施,全方位、全地域开展昆玉国土绿化及防沙治沙建设工作。”石希望站在高处,望着远方连绵的绿色屏障,目光坚毅,“我们要探索‘防沙治沙+X’产业带动模式,将生态效益转化为富民兴民的经济红利,坚决打赢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
如果说沙漠边缘的防护林是抵御风沙的“绿色长城”,那么城市内部的公园绿地则是滋润人心的“绿色肺腑”。在昆玉,绿意不仅被种在荒芜的沙海里,更被公平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身边。
盛夏时节,昆玉市滨河公园里草木葱茏、荷香袭人。1.67公顷的观赏荷花随风摇曳,许多市民趁着闲暇漫步园中。“家门口的公园空气清新、环境优美,我经常过来散步,现在生活过得越来越舒坦了。”谈及城市生态环境的蝶变,市民李秀珍连连称赞。
这座年均降水量仅有34毫米的沙漠边缘城市,如今已构建起“环网织绿、玉带串珠”的现代化城市绿地生态体系。通过“见缝插绿、留白补绿”,昆玉市建成区绿地率从2017年的18%跃升至40.21%,人均公园绿地面积达到60.7平方米。更令人瞩目的是,城市公园绿化活动场地服务半径覆盖率达到了100%。这意味着,居民走出家门,便可在不远处邂逅连片绿荫与休闲游园。
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绿,昆玉人走上了一条科学养绿、节水护水之路。智能精准灌溉系统依据季节调节供水,雨水集蓄与再生水循环利用技术让每一滴水都发挥出最大的生态价值,让植绿、爱绿、护绿成为城市生活的新风尚。
风沙再大,大不过人的韧劲;干旱再久,久不过对家园的深情。当暮色降临,老人在树荫下活动筋骨,孩子们在花坛边追逐嬉戏,最稀缺的绿,被最公平地送到每个人身边时,便真切彰显着可触可感的民生温度。
从大漠边缘的“沙进人退”到城市街角的“出门见绿”,昆玉人用十年的光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绣出了一幅锦绣画卷。这绿色,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柔媚的绿,而是带着沙砾的粗粝、浸透着汗水的咸涩、蕴含着顽强生命力的苍翠之绿。它脉动着,呼吸着,与这座年轻的军垦新城同频共振。
枣之甘
新疆瓜果久负盛名,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阿克苏的苹果、库尔勒的香梨享誉中外。而地处新疆最南端、昆仑山下的昆玉市,却以红枣享有盛名,被誉为“玉枣之都”。这里的吊干红枣,是大自然与兵团人共同缔造的奇迹。
春季,昆仑山的冰雪融水顺着沟渠流入枣园,唤醒了沉睡一冬的枝干;夏季,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日照让枣树充分地进行光合作用,巨大的昼夜温差将糖分一点一滴地锁在果肉之中;秋季,满树的枣子由青转红,宛如无数颗红玛瑙沐浴在阳光下。沙质土壤的透气性与雪水的纯净,造就了昆玉红枣“皮薄、肉厚、核小、甘甜”的极品特质。
俗话说:“中国大枣看新疆,新疆大枣看昆玉。”24万亩集中连片枣园,不仅是昆玉的绿色屏障,更是职工群众的“绿色银行”。
“以前种枣,靠天吃饭,愁销路。现在,咱们昆玉的红枣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二二四团一连职工李月良说道,“每年春季,随手掰开刚烘干的红枣,金黄色的果肉就拉出黏稠的糖丝,尝一口能甜到心坎里!”
李月良是首批来到这里的职工。当年,他们在荒滩上种下了第一批枣树,经历了无数次风沙掩埋、盐碱烧苗的失败,终于让枣树扎下了根。如今,生活在这里的首批职工大多成了“百万富翁”。“红枣可是我们的金疙瘩,让我们买了车子买了房子,谁不知道我们昆玉的红枣品质好!”李月良的话语里透着满满的自豪。去年,他家的红枣被疆外客商以高价收购。
枣之甘,不仅甜在舌尖,更润进文化里。
在昆玉市的一家玉雕工坊内,雕刻师宋玉正屏气凝神,手中的刻刀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废弃枣木上游走。枣木质地坚硬,纹理交错,极难雕刻。但在宋玉的刻刀下,一棵历经沧桑、虬枝盘旋的胡杨渐渐显现。“枣木和咱们昆玉人一样,经历了风沙的打磨,骨子里透着坚韧。”宋玉吹去木屑,眼中满是深情。
十四师昆玉市积极扶持文化产业,鼓励开发具有昆玉特色的文化产品。以枣木、和田玉为原材料的雕刻工艺品,工艺精湛,颇具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以军垦文化为主题的旅游纪念品,如印有老兵穿越沙漠身影的T恤、钥匙链等,深受游客喜爱,成为传播昆玉文化的重要载体。
“昆玉的城迹,是书写在黄沙上的绿色史诗。”本土作家王寒冰在他的新书扉页上写下这样一句话。多年来,王寒冰的足迹遍布十四师昆玉市的每一个团场、每一个连队。他采访老兵、记录治沙人、书写枣农的喜怒哀乐。在他的笔下,昆玉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是一段段可歌可泣的传奇。
除了文化产业的繁荣,红枣产业带来的红利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近年来,昆玉市持续加大民生投入力度,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等公共服务体系日益完善。从“有学上”到“上好学”,从“看得上病”到“看得好病”,幸福底色越绘越浓。
如果要找出一个爱上昆玉的理由,那一定是这独特而隽永的昆玉“三味”。红之魂,铸就了它的铮铮铁骨;绿之脉,赋予了它的勃勃生机;枣之甘,滋养了它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