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晶芳
那夜，我迟迟没有入眠，毕竟是第一次宿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悬崖之上。窗前，山风清冽，濯面洗心。四围寂静，恍然听见星月私语。
这里是河南的郭亮村。吸引我们来这里的是那条挂壁公路。到景区时，已近薄暮。民宿老板提前将行李送进了村，好让我们一身轻松地走这条路。
入口处是一个幽深的大洞。一进洞，幽凉就裹挟着昏暗扑面而来，恍若跌进了时间的缝隙，如梦似幻。好在每隔几米，左边洞壁就会出现一个或大或小的“天窗”。向外望，对面丹崖耸峙，窗下壁立千仞，路挂在崖边。
洞中岩壁凿痕密布，是锤子和钢钎留下的印迹。这条挂壁公路是郭亮人斧凿钎锤，硬生生敲出来的。郭亮村悬于崖顶，过去唯一一条与外界相通的路，是那条嵌在绝壁之上的窄道，最窄处仅四十厘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郭亮村党支部书记申明信带领十三条硬汉组成壮士队，“铜钎凿赤岩，铁锤破石壁”。五年两个月后，绝壁变通途。
洞中缓行，路面坚实平整。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峥嵘时光之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窗口”下都标了数字，并附有文字介绍。这些缺口，是当年为了清渣和通风采光而凿，如今成了赏景的天窗。
一路走来，尤为醒目的是“天窗”里嵌着的两个人物剪影。一人腰系绳索，脚蹬岩壁，左手握斧，右手执钎；另一人站在地面，身子微微前倾，双手高举铁锤，呈奋力敲击状。光线涌入，照着这两个黝黑的轮廓。风穿窗而过，掀动尘埃，乱人发丝，却吹不动他们分毫。
走出长廊，豁然开朗。群山叠翠，巨岩壁立。前方丹崖上，书有一行字：“中华影视村·郭亮”。民宿老板已在那里迎接我们了。说起影视村，年轻的申老板满脸自豪：“我们这里风景好，许多电影都在这里取景，《举起手来》就是在这里拍的……”
我们预订的民宿在村子最高处，紧靠山崖，是名副其实的“崖上人家”。推窗而望，墨黑的山影之上灯光点点，仿佛天上街市。白日在山外穿短袖，此刻早已厚衫加身。一波一波的凉气里漫溢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芬，寒意中透着爽净清新。
清晨，脆生生的鸟鸣早早叫醒了我。我翻身下床，赶到观景台。太阳初升，路边的翠叶清碧透亮，对面赤色山崖上铺满阳光。挂壁公路像一条纤长柔韧的灰白腰带，穿过崖间。
观景途中，商摊众多，一位靠墙而坐的老人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年过八旬，头戴草帽，精神矍铄。墙上红底白字的牌子介绍着，老人叫申春福，是当年开掘郭亮洞的“十三先遣队员”之一。我向他询问当年凿路之事。“就靠钢钎、铁锤……有人掉到崖底……好在路总算挖通了，现在日子好过了！”说到最后，老人的眼神亮晶晶的。
他摊子上摆着小瓶装的治疗鼻炎的药。想起儿子一直被鼻炎困扰，犹豫几秒，我买了两瓶。扫码付费时，我看到他的手粗糙如褐色树皮，眼前恍然浮现出半个世纪前他握钎执锤的模样……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不语，长廊无声。
离村时，我忍不住频频回望。五月的阳光里，被层层山峦环抱着的郭亮村，既古朴厚重，又新鲜明朗。那条绝壁长廊，像一枚刻在群山间的勋章，熠熠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