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
朋友的儿子高中毕业了,一心想上军校。他知道我上过军校,当过兵,问我:“都说部队是个大熔炉,究竟能练就什么?”一时之间,我竟不能直接回答,有些答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我还是聊起了上军校二年级时的那次双百里拉练。
十一月的大别山,寒意渐浓。前一日,我们坐着卡车到了一处偏远的山坳。次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还没亮透,集合的哨音就响起了。我们迅速背好背包,挎上半自动步枪,套上雨衣……
徒步两百里,我心里实在没底。队伍开拔前,教导员做实训动员时,一句“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的口号,让我牢牢记在了心里。
队伍行进在山间,就像一条长长的游龙。最前方的同学已经开始翻越前方的山头,最后面的我们还走在这座山的下坡路上。先头班组的同学哪怕匀速前进,行进节奏传到队尾还是会变样,时而缓行,时而急行。山路泥泞,遇上陡坡还不能放慢速度,只好弓身向前冲。爬上一道斜坡时,我脚底打滑,猛地栽倒,半边身子沾满黄泥。同学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拽住我,我借力爬起来,甩开膀子继续前行。
上午马不停蹄地前进,午后身体多处痛感涌上来。背包带隔着衣服磨破了肩窝,肩膀每晃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尽管如此,我依旧暗下决心:绝不掉队。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中队长沙哑有力的歌声忽然传来,同学们扯着嗓子齐唱,大家踩着节拍往前走,我身上的疼痛感似乎消失了。
天黑时,我们班已经赶超多个班组,来到一处山腰平地。报话机传来大队部的通知:就地宿营。
大家分头搭帐篷、生火、做饭。虽然米饭煮得半生不熟,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填饱肚子。晚上,我们钻进帐篷,脱袜子时,几个人同时倒吸冷气,袜子跟脚底的肉粘在一起。脱掉袜子,涂药水时,我攥紧了拳头。我们躺下,一会儿就沉睡过去。
次日清晨,疲惫虽然稍有缓解,但是站起身,两脚着地的一刹那,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感传遍全身。再次上路,没走多远,我的脚底就失去知觉。为保持行进速度,大家按体力强弱结成互助组。
没人喊苦,没人叫累,更没人退缩。抵达终点时,我们班没有一个人上收容车,比考核时限提前了近两个小时,冲进学员队前三。
这些年,每当遇上难过的坎、顶不住的压力,我总会想起那次双百里拉练。我渐渐明白,人生从来没有白走的路。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苦、撑不下去的难,只要一步一步执着向前,走着走着就成了身后的风景。那些苦累,从不会凭空消散,它们会融进你的骨血,变成你人生中最坚实的底气。这大概就是很多人慨叹“不当兵后悔一辈子”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