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 罗锦源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深化文明交流互鉴”，体现了党和国家推进文化强国建设、促进全球文明对话的长远考量与顶层部署。昆仑文化在中华文化系统中占据重要地位，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与思想源泉。其所蕴含的人文理念契合全球共同关切，天然具备跨文化传播优势。深挖其价值内涵，拓宽国际传播路径，能够有效丰富中国叙事体系，助力中华文明提质出海。
昆仑文化对于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重要价值
作为文明源头的历史价值。昆仑是中国最早见于文字记载的传统神话意象之一，也是一个不断生长、持续赋意的文化符号。一方面，《山海经·西山经》载“昆仑之丘，河水出焉”，《尔雅·释水》亦言“河出昆仑虚，色白”，“黄河源头出于昆仑”的记载使得“万山之宗、河岳之根”的思想得以根植，从此，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与父亲山根脉相连，昆仑由神话秘境转变为与生民福祉、文明起源休戚相关的精神故乡。另一方面，《山海经》等典籍中描述昆仑为“帝之下都、百神之所在”，塑造了昆仑作为世界中心的神话观和宇宙观。《神异经·中荒经》载“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进一步强化了昆仑的通天意象。昆仑文化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其突出特性能够提炼出具有鲜明辨识度和广泛传播力的精神文明标识，对于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向世界呈现中华文明的核心内涵具有重要作用。
作为文化认同的纽带价值。在中华文明的宏大叙事中，鲜有意象如昆仑一般，兼具地理的真实与神话的瑰丽，融汇历史的厚重与精神的崇高。昆仑文化跨越了地域、民族与语言的界限，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纽带和精神家园。在语言上，“昆仑”本义为“天”，历史语言学研究表明，“昆仑”“祁连”“撑犁”“腾格里”是不同时代或不同民族对“天”的不同音译，这不仅是多民族共同信仰的语言接触案例，也是昆仑“天”崇拜的文化渊源。在地理上，《史记·大宛列传》记载了汉武帝基于古图书将?于阗（今和田）南山?钦定为“昆仑山”，《大唐西域记》更将其延伸至帕米尔地区，昆仑地理的向西拓展，是中原王朝对西部疆域不断深化认识的结果。在政治上，汉武帝将于阗南山定为昆仑山，则是西域各族逐步融入中华文明体系的见证。可见，昆仑概念的形成过程，不仅体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演进格局，还反映了历朝历代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高度认同与向往。
作为文化产业的时代价值。昆仑的文化意涵在当今社会中具有深远影响，不仅体现为文化传播与社会认同层面的重要地位，也阐发于文学创作与艺术创作之中。以明代小说《封神演义》为文化底本创作的《哪吒》《封神三部曲》等电影作品，近年来受到市场广泛关注，其中反复提及的重要地点“昆仑”，也重新进入了创作者们的视野。《封神三部曲》的创作者指出，昆仑山既是神仙居所，也是道教圣山，因此其团队在影片的视觉化创作中吸收了北宋山水画追求“流动感”的特点，并以此作为昆仑仙境飘逸唯美的置景灵感。影视作品中的美学体验也吸引了更多人开始关注昆仑的起源及历史发展，推动昆仑形象和昆仑意涵在文化产业中不断焕发生机。
作为跨文化交流的桥梁价值。在叙事上，昆仑自产生以来就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印证。先秦《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巡观摩黄帝之宫、会西王母；魏晋隋唐期间，昆仑意象进一步与须弥山、西王母仙境等神话体系融合。在历史中，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尕日塘秦刻石”），这是目前已知唯一存于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不仅为昆仑山的地理实证提供了历史依据，也为秦文化的向西传播提供了重要线索。在交流中，随着丝绸之路上的民族迁徙、商贸交往、文化使者往来，昆仑神话传播到中亚、东亚、东南亚等广大地区，或与当地神话系统相融合，或对其传统文化及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昆仑逐步成为多民族、多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桥梁。
激活昆仑文化，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实践路径
夯实昆仑文化的学术支撑。昆仑文化内涵涉及考古学、历史学、地理学、人类学、古文字学、民俗学等多学科知识，长期以来各学科在研究架构和研究方向上各自为政，导致昆仑文化缺乏连贯的、系统的积累发展。在实践中，昆仑文化复兴呈现出多地域小范围的文化样态，缺乏对青海、新疆、甘肃等地昆仑文化遗址、文化样式、文化活动的统一整合，尤其对一些隐藏于历史深处、散落于各地域的昆仑文化遗产，需要通过多学科田野调查、文献研究等方式进行系统保护整理。昆仑学在学术界已受到关注，但如何对昆仑文化作出全面、准确、科学的定位，仍是有待解决的理论与实践问题。未来需要梳理昆仑文化从何而来、因何而兴、在中华文明中的独特价值等重大理论命题，系统阐释其在中华文明形成与发展中的历史地位、影响贡献、精神内涵和时代价值，推动构建具有中华文明特色的昆仑文化研究体系，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提供坚实学理支撑。
推动昆仑文化符号化与地理化转化。中华文明的特性需要借助具体可感的符号、制度、地标、文物、典籍、人物、仪式、思想理念等文化形态才能显现和传承。昆仑文化虽底蕴深厚，但在对外传播中缺乏统一的文化标识、物质载体与地理标志。因此，要依托昆仑神山、黄河源头、昆仑岩画、丝路遗存、昆仑神话、昆仑美玉、昆仑祭祀仪式、历史故事等文化资源，提炼出具有昆仑文化特色、彰显中华民族特点、引起世界价值共鸣的标志形象，为昆仑文化对外传播提供统一、清晰的系统符号标识。同时，将昆仑作为山河之祖的人文源头提升为共通、共享、共识的中华文明标志，对照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挖掘历史证据，加快建设昆仑国家文化公园、整合各地域昆仑文化资源，将昆仑文化发展纳入国家重大文化工程。打造昆仑成为继长城、黄河、故宫等之后的重要中华文明标识，进一步丰富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符号体系与物质标志。
坚持文化主体性与增强国际共情并重。中华文化对外传播中的成功案例，如春节、中国功夫等中华文化符号影响力持续提升，已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知识窗口，电影《哪吒》、游戏《黑神话：悟空》等融合娱乐精神、审美理念的文化产品不断“出圈”海外，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更年轻、时尚的形式走向世界。这充分说明传播力影响力不仅来自深刻的文化内涵，更在于能将其中所蕴含的价值理念和精神追求转化为受众易于理解的表达方式。昆仑文化蕴含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文化交流互鉴、和平发展、鼎新革故、自强不息等多元文化理念，与国际社会关注的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生态等问题高度契合，在对外传播中具有坚实的历史基础与现实可能。但价值契合并不一定能转化为情感共鸣，因此在表达形式上要重视以文学翻译、影视、网络游戏、短视频创意和文创产品等大众产品为主要载体，推动昆仑文化从宏大的价值叙事转化为可感、可见、可玩、可乐的文化互动产品。
推动昆仑文化数字化保护与传播方式创新。一方面，积极利用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等技术，对昆仑文化资源进行全面数字化采集与整理，建立覆盖文献、图像、音视频等多模态的昆仑文化资源数据库，有效防止文化资源的损毁和流失，为学术研究与文化出海的二次利用奠定资源基础。另一方面，创新对外文化传播方式。当前，昆仑文化推广较多依托各地的民俗文化与表演活动，如青海格尔木发起的“昆仑山敬拜大典”“昆仑欢腾·生命礼赞”民俗巡游以及新疆等地排演的舞剧《昆仑之约》《源起昆仑》《玉出昆冈》等，但传播力影响力仍局限于当地。因此，对外传播中要善于运用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技术打造沉浸式文化体验，让海外受众能够身临其境感受中华文化的独特魅力，借助场景多元构建和用户多维交互，推进中华文化传播的数字化赋能、智能化转型，从而有效提升传播质效和国际影响力。同时，加快建设集数字展示、话语互动于一体的多语种“数字昆仑”网络传播平台，强化昆仑文化项目外文数字出版，深化国际人文交流，大力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
推动文化资源向现实生产力创造性转化。目前，昆仑文化尚未得到系统挖掘和创新性展示，整理与呈现方式有待提升。青海、新疆、甘肃等地坐拥丰富的昆仑文化资源，关键在于如何将其转化为可持续的消费场景，摆脱粗放式开发，探索可持续的运营模式。对外传播中缺乏具有持续传播力和市场影响力的文化产品，需要更多与文化创意产业和新媒体技术深度融合的长线产品。因此，文化企业要以市场化运作打通创意生产、技术赋能与全球分发全链条，将文化符号转化为可持续运营的昆仑IP生态。同时，推动各地昆仑文化与生态旅游、文化创意、研学教育等产业深度融合，同时加强影视、文学、动漫游戏、数字艺术、主题乐园等领域的内容开发，打造层次分明的昆仑特色文化产品和消费场景。
（作者系新疆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