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党飞 王一茹
“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读完作家杨红燕散文集《荒原之上》后,荷尔德林的这句诗久久在我的耳畔回响。
这部散文集记述一名“兵团二代”在南疆荒原的成长记忆,是一部生命之书,它书写了人如何与时间和解,如何在苍茫荒原之上活出温热的人间底色。
这部散文集的文字自带暖意,当这份暖意缓缓浸润岁月肌理,那些渐行渐远的往事便再度苏醒,鲜活地与今人相望相伴,一同抵御生命里不时出现的寒凉。作家笔下的荒原是承载时间的容器,苍茫的大漠、被荒沟与土塬切割开的旷野、终年不息的风沙,共同构筑起她最初的记忆图景。从抒写亲情家事的《荒原纪》,到描摹花草果蔬的《草木辞》,再到铺陈古迹史话的《关山越》,读者循着作家的思绪,由内向外、由近及远,先沉入情感深处体味人间暖意,再走向旷野草木感受自然生机,最后伫立在古城残垣面前,慨叹千年岁月沧桑。光阴就这样在层层递进的叙事中铺展开来,宛如在读者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在《荒原纪》一文中,作家对父辈的书写十分动人。作家的父亲通晓机械、能书善画、会演奏乐器。20世纪60年代中期,他来到新疆,从此开启了大半生绵长的岁月。工作中,父亲不逢迎、不妥协;生活中,他多才多艺、对家人尽心呵护,性格乐观豁达。在作家的眼中,父亲的形象是“高大的”。这份“高大”,是一个孩童仰望父亲的真切视角,也是父亲远去之后的光阴里,一个女儿反复回望、细细辨认的背影。
在这部散文集中,作家书写的不仅是父亲一个人,而是书写了父辈那一代人。他们身处特定的时代浪潮中,将青春与热血奉献给边疆的稳定与发展,绽放着永不熄灭的光芒。书中的大姑,是一位困于传统枷锁之下的女性,像一朵莲花在命运的泥沼中盛开、凋落;被唤作“蝴蝶少女”的翠萍,一生渴求幸福的生活,最终却得到一个令她心碎的悲剧结局。翠萍的故事如一声闷雷,警醒着世人——生活不仅让人们对未来满怀憧憬,也会将人们心中的美好打得稀碎。
在《木兮,木兮》一文中,作家将视线转向原野上蓬勃生长的万物。为营救落水孩童,一个女子丢下手中的沙枣花,纵身跃入湖里……从此,沙枣花的芬芳里便有了她高洁的品格;在《菜园》一文中,一对面容和善的老夫妇精心管理着蔬果,日复一日。后来,二人相继离世,却将他们与蔬果相依的故事留了下来。于此,蔬果不再只是草木,而成了时间的另一种形态,记录着人与土地之间最温情的相守。
来到《喀依古往事》一文,作家将目光投向更为悠远浩瀚的历史时空。在这里,作家将自身化作陶片、城垣与河床,在千年时光的深处漫游。光阴能带走世间万物,可总有一些精神与信念,比光阴的力量更加强大,让我们在光阴留下的瓦砾间触摸到什么是永恒。
文字语言是情感淬炼的结晶,是一位作家从滚滚的时间长河中打捞起来的珍珠。在这部散文集中,作家的行文习惯有着自己鲜明的特点。她写父亲的背影时,自然地牵回了被长风吹散的旧日时光;写乡愁时,便把乡愁写成一颗藏匿于掌心的豆子;写草木时,把草木写成一条通往心灵深处的路。书中一段段诗意的结语,让这部散文集超越了普通散文集的范畴,成为一本以生命写就的光阴之书。
合上书卷,心中依然留存着文字的温度,那些远去的故事再度浮现眼前。这部散文集告诉我们:作家和她的父辈,是一群荷尔德林笔下“充满劳绩”的人。面对荒原,他们不逃避、不退缩,在苍凉中坚强地营建属于自己的生活。书中记录的那些文字、记忆,以及历经光阴洗涤依旧不曾削弱的情愫,共同汇聚成荒原之上最强大的力量——在艰苦中扎根、始终向上生长的生命力,鼓舞着一代代兵团人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