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
这次出行，我还是选择了火车，尽管我查了一下机票的价格，发现和火车票的价格相差无几。
伴随着列车的进站与出发，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涌进又涌出火车站。我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耳边交织着河南、上海等地的口音。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相逢，带给我无限想象。那些无意间闯入眼帘的亲子、恋人、挚友的告别场景，让我时常感到被什么牵扯着。
离愁别绪，自古以来就蛰伏在人们心底，奔腾不息。或许，这便是我偏爱坐火车的缘由？在火车站，我第一次静下心来，审视自己的这份执念。如今，有那么多的出行方式可选，可我依旧钟情于火车。
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闭上眼睛，想安静一会儿，奈何大脑不受控制，浮现出一张照片：车窗边，一个十七八岁，穿着军装、扎着麻花辫的女孩，隔着窗玻璃拼命挥手，与前来送行的亲人作别。照片里，她的亲人背立着，我虽然无法看到他们的脸庞，但我相信，此刻他们的脸上一定挂满泪珠……
照片上的情景，出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也时常出现在母亲的回忆中。当年，我的母亲响应国家号召，从山东与江苏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报名参军，来到石河子。
我母亲在世时经常提起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她说，姥姥舍不得她远离家乡。然而，青春在燃烧，热血在沸腾，她去意已决。她毅然决然地穿上军装，坐上了开往新疆的火车。
母亲说，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丢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留在家乡，她将重复姥姥的人生；奔赴新疆，将会开启不一样的人生。母亲很快就镇定下来，坚定地挥手，与亲人告别。
我想，母亲讲述的不是她一个人的经历，而是许许多多戈壁母亲的故事。告别的画面被定格成历史，一张弥足珍贵的老照片，烙印在远去的岁月中，也深藏在我对母亲的怀念中。
许多年以后，头上泛起点点霜花的母亲，在一本摄影作品集中看到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情景仿佛发生在昨天，人与时光皆不曾老去。照片中的女孩虽然不是我的母亲，但和母亲的身影、故事重叠在一起。我看到母亲泪眼婆娑，手攥成了拳头。她努力克制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不敢打扰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静悄悄地陪她站在那张老照片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母亲一定想起了当年自己的选择。因为这个选择，她从一名只知道喂养鸡鸭的乡村女孩，变成了兵团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母亲和她姐妹的人生，始于在火车站挥手告别亲人的那一刻。自此，她们走过了无比辉煌的一生。
在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里，我看到一张类似的老照片，它无声地记录着母亲那一代人的选择。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变得十分豁达。即使后来饱受病痛折磨，也无悔当初的选择。母亲曾亲口对我说，别把火车站想得那么悲戚，它既是别离的地方，也是相逢、聚首的地方。
母亲来到石河子四五年后第一次探亲，也是坐着火车回去的。在火车站，母亲和亲人们未语泪先流，只能用热烈的拥抱代替千言万语。
我无数次在心中揣摩母亲当时的心境，骤然明白火车站于她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火车站早已与思念的故土密不可分，这里是母亲心中安放牵挂的归处。
在火车站，面对熙熙攘攘的旅人，我恍然读懂了母亲，读懂了铁轨与远方，读懂了那张看似寻常的老照片。
每一次从火车站出发，都不是简单出行，而是在火车起点与终点之间，体验着不同的情感与人生。这应该是我迷恋火车的原因之一吧。纵使时代飞速发展，人们随时都能互通音讯，火车站早已不复当年人头攒动的送别画面，承载的意义看似淡去许多，可依旧每日人来人往，有人奔赴而来，也有人转身离去。
我觉得，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时光如何流转，还是会有很多人像我母亲那代人一样，在火车站踏上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