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芳
正值盛夏，应文学友人之邀，我再次前往新疆，正巧赶上话剧《情歌》演出。在疆期间，我有幸结识了王洛宾先生的儿子王海成。他虽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多年来潜心整理有关王洛宾的音乐史料，谈吐之间满是对父亲的敬佩和对民歌的热爱。
王海成讲了很多王洛宾先生的创作往事。听闻我来自湘江之畔，他轻声问道：“你可知道王慧珠？一位十分了不起的湖南姑娘。”
王慧珠这个名字似曾熟悉，奈何我在脑海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找不到相关印记。湘女、边疆、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些线索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故事。我一脸茫然，身旁一众新疆文艺界的友人纷纷开口，声情并茂地谈起那段往事：她就是葡萄沟人人熟知的葡萄姑娘，晚年时被当地百姓称为“葡萄奶奶”。当年，她扎根吐鲁番，手把手将无核白葡萄科学种植技术传授给乡亲们。
听着众人的讲述，王海成先生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们：“大家可记得歌曲《黑力其汗》？”稍后他便娓娓道来1958年春天那场难忘的相遇，以及歌曲《黑力其汗》的创作缘由。
当时，王洛宾来到吐鲁番走访收集散落的民歌，为一场文艺汇演做准备。一天，火焰山烈日当空，蹲在田埂上记录旋律的王洛宾，偶遇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年轻农技员王慧珠。她身着民族服装，肤色偏黑。初见时，王洛宾误以为她是本地姑娘。经过一番交谈才知晓，这位姑娘是湖南益阳人，从华中农学院（现华中农业大学）毕业后来到吐鲁番。在吐鲁番，她日复一日奔走在葡萄园里，指导乡亲们修整葡萄架、调配水肥、培育无核白葡萄良种。待人热忱的她，成了葡萄沟最受欢迎的年轻人。
王慧珠是王洛宾采风旅途中最得力的伙伴。乡亲们随口哼唱的山野小调，由她逐句解释；村落里流传的绿洲往事，由她细细讲述。黄昏时分，麦西来甫的乐曲响起，她换上彩裙，翩然起舞，裙摆飞扬。
王海成说，生长于温润水乡的湘妹子远赴边疆，倾尽心力助推当地葡萄产业发展，这份坚守深深地打动了王洛宾。
一日，采风结束，月光轻洒葡萄架下。二人相互道别，正要各自返程，连日积攒的好感涌上王洛宾心头，他轻声问道：“你能否唤我一声‘阿康’？”
“阿康”是“哥哥”的意思。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王慧珠瞬间怔住：自己尚且未婚，这般称呼别人是否合适。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邻里、同事之间友善的叫法。她内心几番辗转纠结，终究只浅浅一笑，转身匆匆离开。
王海成介绍道，“黑力其汗”是当地乡亲送给王慧珠的名字，寓意“美丽圣洁的天使”，以此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王洛宾以这位湘籍姑娘为原型，结合吐鲁番当地婉转悠扬的民间曲调，创作出歌曲《黑力其汗》。
谈及二人是否互生情愫，王海成坦言，两人确实惺惺相惜。王洛宾采风结束，即将返程时，王慧珠满心不舍，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阿康”道尽了心意。后来，两个人再次相逢时，王慧珠已经成家。
从青葱明媚的葡萄姑娘，到白发苍苍的葡萄奶奶，王慧珠将大半辈子奉献给了吐鲁番。青年时，她带着培育的无核白葡萄良种踏遍田间沟壑，无核白葡萄的甜度与年产量逐年提升，戈壁绿洲愈发葱郁繁盛；退休后，她依旧守着葡萄园，将毕生积累的葡萄种植经验尽数传授给青年农技人员与新一代种植户。
如今，葡萄沟的葡萄博物馆里立着葡萄姑娘雕像，王洛宾音乐艺术馆里常年循环播放着《黑力其汗》。湖南与新疆，因着王慧珠这般湖湘儿女的倾情付出，产生不解情缘。
漫步葡萄沟，晚风裹挟着葡萄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此刻我恍然懂得，王洛宾笔下的《黑力其汗》，从来不只是一段浪漫的邂逅，更寄托着支边青年扎根边疆的滚烫理想。代代传唱的《黑力其汗》，既是献给葡萄沟那位天使般的姑娘的，也是致敬所有辞别故土、扎根边疆的湘妹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