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诗越
古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佳话。一卷典籍,蕴藏着修身治国的大智慧。数千年来,亦有一部选本——《古文观止》,堪当此誉。一卷在手,便可窥见传统古文的法度、意趣与精神。
人们不禁发问:历代古文浩如烟海,为何这部选本能担起“半部真传”的美誉?《古文观止》流传数百年,究竟留存了文章之道中的哪些至真精髓?答案,便藏在它独具匠心的选编智慧里。
“观止”取自成语“叹为观止”,形容文辞精妙,臻于至境。本书精选先秦至明末佳作共200多篇。选编者以精粹为选编准则,不求包罗万象,唯求荟萃典范,秉持“读过此集,便知文章万变”的思路,删繁就简、去粗取精。与专攻文体考据的《昭明文选》《古文辞类纂》相比,《古文观止》以简约凝练、浅显易懂见长。它突破文献汇编的固有模式,兼顾庙堂文章与山水小品,融合文学审美与实用笔法于一体,所选篇目源自《左传》《史记》等传世经典,荟萃古文精华。
若说精妙选目是《古文观止》的骨架,那丰富的文法便是它传世不绝的血肉。该选本指明阅读方向,文法传授写作门径,堪称鲜活的传统文章作法教科书,古人行文的章法、笔法与技巧,尽藏于篇目之间,可鉴可仿。
论叙事之法,书中篇目皆为千古范本。《郑伯克段于鄢》文辞洗练精妙,全文伏笔暗藏,前后呼应,寥寥数语便勾勒出王室权力纠葛与人情冷暖,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将春秋笔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史记》诸篇以极简笔墨塑造立体人物,兼具史实的严谨性与文学的感染力,字里行间气韵万千,历来被奉为叙事创作的典范。
至于论说之体,诸文章法规整、说理深湛。贾谊的《过秦论》逐层推演,立意超拔、气势磅礴,将策论雄辩犀利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情理交融、逻辑缜密,直言进谏而温润有力。各类说理文章各具风姿,或针砭时弊,或抒怀明志,成为后世议论文的创作圭臬。
至于抒情写景之作,更显古文意境之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苏轼的《前赤壁赋》,将人生哲思与身世感慨融入山水宴游之间,情理交融,意境悠远。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借幽潭山水抒写孤寂;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以洞庭阴晴隐喻进退。情景相生、物我浑然,将古典诗文的意境之美演绎到极致。全书囊括叙事、论说、写景、抒情诸般笔法,解析百余经典之作,自成一套完备的传统文章写作体系。
然而,技法只是入门门槛。比“怎样写”更重要的是“为何写”。《古文观止》真正传承的是历代文人一脉相承的精神底色,亦是弘扬文以载道的传统。
读古文,亦是读古人。篇篇文字,皆见风骨,尽抒情怀。韩愈倡古文、变文风,以文担道义,彰显济世格局;诸葛孔明作《出师表》,肺腑赤诚,道尽报国忠心;李密撰《陈情表》,情意真切,诉说忠孝本心。文如其人,文章的格局气韵,皆源自作者的人格胸襟。整部典籍一以贯之的是经世致用的理想、家国天下的热忱、守正不移的气节。它传授的不止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的技法,更有提笔为文的初心与担当。技法可朝夕习得,风骨须久久修持,这正是古文弥足珍贵的精神内核。
时至今日,虽然白话文体成为主流,传统古文看似渐行渐远,但《古文观止》的价值却历久弥新。古今文章形式虽大不相同,但以文载思、借笔抒情、传递价值的核心始终一脉相承。
今日品读此书,不求博观泛览,但求静心体悟,领会精髓。
如今的写作,往往少了凝练的语言、至真的情怀、缜密的逻辑与鲜明的立场,而这些缺憾,皆可借《古文观止》弥补。习其炼字之法,除却赘言; 习其情理之美,远离虚浮; 习其高远格局,摆脱狭隘。 经典绝非束之高阁的古物,而是传世不竭、生生不息的智慧源泉。
半部《论语》涵养心智,一部《古文观止》赓续文心。200余篇经典之作,凝粹数千年文章法度与文人风骨。读其文,习其法,养其气,便是赓续中华文脉。这份文脉真传,必将在当代笔墨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