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秀华
家住高原,很小就认识了雪。雪融为水,往低处去,蜿蜒成小河——乌孙河,当地人叫它黑水河。黑,极言其清澈,因为它清澈到能看见大地的骨骼。是的,在昭苏,连风都是清澈的,就像繁衍生息在这里的万物对故土的热爱。
我对于雪的情感是复杂的。记得一个雪天,一位同学迟到了。她家距离学校较远,路上积雪很厚。她需要踩着人们走过的脚印走,可是有一段路没有人走过。到校时,她的裤腿和鞋袜沾满了雪,眉发与头巾连在一起,白绒绒的,像走错了门一脸错愕的羊驼。
第二日,天晴后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不少牛羊被冻死了。冻死的牛羊,牧民将骨肉堆放在雪地里,只留其皮毛。听到消息的妇孺,纷纷拿着工具去镟肉,个个满载而归。
有一年,雪后发生地震,一名妇女和她刚出生19天的婴儿被压在废墟下。母亲用身体护住孩子,紧急关头,武警、民兵、医护人员与时间赛跑,在最短时间内救出了她们……
除了事关生命,雪于我而言,还有更奇妙的记忆。我曾与雪有过一次面对面的邂逅。对,真的是面对面的平视,而非仰视。雪如“白丝绦”般从前方浩荡而来,我身后是空廓无尘的晴。我远远地看到了,惊讶地指给妹妹看,两个人拉起手转身就跑,边跑边笑,就像夜晚在床上跳闹着不肯被母亲捉去睡觉的孩子。是啊,雪就像母亲,高举着浩瀚无垠的绒毛披肩,一定要将孩子拥入怀抱。雪的孩子是万物,我们是万物中的一员。
亿万朵雪花是天地的恩宠,它终将化为晶莹的水滴,汇成溪流和江河,滋养万物,亦滋养少年的心灵。那时的我,总习惯向着天空凝望,凝望云朵,凝望星空,凝望垂下来的天幕。当目光终于追随一片雪花落向它的归宿时,我看到了更加丰富多彩而又充满奥义的大地。
黑水河于幼时的我来讲,是最大的河流,它是特克斯河分支中的一脉。特克斯河流经昭苏盆地和特克斯谷地,众多支流包括库克苏河、木札特河、阿合牙孜河、夏塔河、大吉尔格朗河、小吉尔格朗河等,大多数分布在干流右侧,流域呈柳叶形。特克斯河先与巩乃斯河交汇,又与喀什河相遇,形成伊犁河,众多雪山之水汇聚成大水。
如同高原上的溪流,为了求学,为了生计,我先抵达伊犁河谷南岸的一处平原,后来又到伊犁河北岸,安身立命。
如果说,高原之水来自雪,清冷若处子,那么,平原之河便暖如青壮年了,它繁衍生息,孕育出万千种生命样态。这里,不仅沃野如绸,屋如蜂巢,庄稼种类繁多,还盛产瓜果蔬菜。河畔之上,每周有集,家制奶酪、手工锡壶、帮助头发生长的植物皂、助眠的薰衣草花枕,都在此交易。阳光之下,人生起起落落,于它而言只是分岔的河曲、嶙峋的岸骨罢了。
伊犁河北岸是更加温暖湿润的盆地,被誉为塞外江南。河如同贴地的蓊郁大树,树的青色枝杈里孕育着东西两座城市——东城伊宁,西城可克达拉。可克达拉是父亲他们那代人心心念念,奋几代之力共同托举而成的城市。
这次北迁,虽然距离我的高原更远了,但心与它贴得更近了,因为这里是一朵雪花的终极梦想之地。它在天空之梦中不停地酝酿,等到一次风暴,有了生命的第一种原始样态——雪。它轻盈洁白,有韵脚。它从万米高空席卷着梦想迎风而下,带着狂野,带着惊喜,投入日思夜念的大地怀抱。在雪峰之巅,它仍需等待,等待春风将自己唤醒,先化成一星清亮,再一点一滴丰厚起生命之重,在失去与得到中不断奔流,慷慨地滋养一切,去成就植物、成就动物、成就需要上升和下降的万事万物,一路向前。因此,我们同源,我们一体,我只是它的另一种生命样态。
我从自己所住的小区慢跑十多分钟就能抵达伊犁河边。沿岸的景观大道自建成之初就与上游的伊宁相接,人工防护林、森林、原始次生林、芦苇湿地与潋滟水天一色,百鸟翔集。在这里,万物有着共同属性,那就是原生态。这原生态不仅属于大自然的爱子与守护者——人类,更属于靠基因记忆本能驱使的天鹅、太平鸟和愿意到来的一切水禽、鸣禽和越来越多的林禽、湿地生物,因为这里甚至严格保留着一朵雪花的话语权——冬天,落在七横六纵道路上的雪花和落在森林大树顶上的雪花,有着同样清白而庄严的归宿,那就是自然融化。它是友好的,它是美丽的,它是清洁的。
昨夜小雨,芍药园里预留的粉红系种荚稳稳托着水珠,微风中,它小心翼翼地,就像个儿童。再一阵风,水珠一下子爆开,凉丝丝的水花无声渗入土壤。忽然想起多年前高原上那个冻红耳朵的女孩,想起乌孙河畔的雪水,想起那些被雪花托举着奔流的日子。可喜的是,从高山草原到伊犁河畔,一朵雪花的生命从来没有终点,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换了一副模样活着。我们都曾是那朵从天空跌落的雪,带着对大地的渴望奔袭千里,最终在自己选择的土地上,活成了滋养万物的水流,活成了和故土分不开的那部分。每一朵雪花的梦想最终都会开花,因为这片土地永远记得每一滴从天际来的清澈,永远会温柔地接住每一个奔赴而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