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丽凤
周爷爷是一名老党员,我看见他的手后愣了一下。
他的双手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分开,好像秋天落叶之后的树枝。皮肤的颜色很特别,沟沟壑壑之中藏着洗不掉的痕迹,有泥土的褐、铁锈的赭、机油的黑……
他的指关节很大,像竹子的节,每个关节都鼓起来了。大拇指的指甲缝中有一条青痕,那是当年打石头时留下的。
周爷爷年轻时是个石匠,村里修渠用的石头都是他打的。他左手握着钢钎,右手抡着大锤,一锤下去,又一锤上来,钢钎在石头上一点一点往前移,整块大青石被凿出整齐的纹路。钢钎尾端在他左手心里转动了千百次,那块肉慢慢陷下去了,形成一个永久性的凹坑,正好可以卡住钎尾。现在把手摊开,手掌中的坑还在,如同一枚印章,印着一个人几十年来和石头打交道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和周爷爷握手是几年前的“七一”去他家看望他时。当时,他站起来接过东西,我伸手扶住他,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虽然很粗糙,有砂纸的感觉,但掌心很温暖,指腹的老茧一层又一层,像鱼鳞一样。他握得不紧,可我能感觉到力量,那是握过钢钎、搬过石头的人才有的力气,藏在手掌里面,虽然没有显露出来,但是我知道它的存在。
周爷爷指着手上虎口处的一条疤痕说,当年修跃进渠的那个冬天,一块石头崩裂时将他的手划破了,他用一块破布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干活,直到血把布浸透了才去的卫生所。“那时,我不觉得疼。”他说,“石头还没有打完。”收回手之后,他的大拇指慢慢摸着疤痕,仿佛在抚摸一件旧家具上刻出的花纹。“当年,风吹雨打过的石头、冬天结了冰的钢钎、夜晚加班时点着的煤油灯,都在我的手掌中留下过痕迹。”周爷爷说。
去年,周爷爷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人了。可当我把茶叶放到他面前时,他的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拍,指腹的老茧擦过我的手背,酥酥麻麻的。拍完之后,他又把手放回扶手上,手指张开,手掌向上。这双摊开的手,年轻的时候用来握钢钎、抡大锤,现在则用来接一杯茶、一瓣橘子……虽然他不打石头已经好多年,但虎口的疤痕、掌心的凹坑,一直都在。
临走的时候,我又握了一下他的手。这一次,他稍微收拢了一下手指,五个指头在我的手上轻轻点了点,好像盖了一个没有使用印泥的印章。这种感觉存在了很久,粗糙而温暖,带着九十年的历史痕迹。一辈子的坚持不在豪言壮语里,却在一握手、一放手之间。手掌摊开后虽然如同一片苍老的平原,但是可以稳稳抓住一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