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秀华
作为一名长期浸淫外国文学经典的写作者,我曾沉醉于马尔克斯构筑的魔幻叙事里,更将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县视作文学创作的精神参照。不同语种构筑的文学世界,一度让我以为,文学的广袤苍穹本由多元异域文化交织而成。直至展读赵洪雅先生《叹为观纸——中国古纸的传说与历史》一书,我的认识发生了变化。这本书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长久以来被我忽视的大门:我们脚下的华夏大地,早已凭一方薄纸,铺展了波澜壮阔的文明史诗。中华文化的赓续传承,终究要落脚于本土现实、扎根当代语境。
这本书以考古实物与古籍文献互证互参,系统梳理造纸术完整源流,充分彰显中华文明独有的创造活力与兼容特质。书中清晰道出,纸张从纺织废料演变为书写载体,从来不只是一场技术迭代,更镌刻着中华民族记录岁月、传承文脉的恒久执着。
1957年西安灞桥出土的灞桥纸,经鉴定为西汉中期大麻纤维制品,纤维交织成型的结构,已具备纸张基础特质。此后,甘肃肩水金关、陕西扶风、敦煌马圈湾等多地,陆续出土西汉麻纸遗存;其中敦煌出土的西汉墨书麻纸留存29字墨迹,实证至迟汉成帝时期(公元前7年),纸张便已投入书写使用,较蔡伦改进造纸术早近百年。试想汉代妇女在河畔漂洗麻絮,水流冲刷下细碎麻纤维层层积于竹席,风干后形成轻薄软片,这便是纸张最初的雏形。诞生于民间劳作的伟大创造,正是中华文化内生创造力的鲜活佐证。
书中围绕“西汉是否已有古纸”“蔡伦是造纸术发明者还是改良者”展开的学术辨析,早已超越单纯技术史研讨的范畴。赵洪雅先生以出土残纸、传世文献双向佐证,完整还原纸张蜕变之路,字里行间满是对民族文化根脉的笃定守护。在简牍笨重、缣帛昂贵的上古岁月中,纸张的问世无异一场温和却深刻的文化革命:知识不再为贵族阶层垄断,思想得以跨越关山,散落于寻常百姓之间。
品读书中对敦煌悬泉置古纸用途的推演,看着那些原本仅作包裹衬垫的麻纸,意外肩负起承载文明、记录岁月的使命,我豁然明晰:真正有力量的文学,必须深扎本土沃土,从本民族千年文脉中汲取养分。一如造纸原料历经麻、藤、树皮、竹材的层层迭代,每一次革新都源于先民对本土物产的体察与活用;身为写作者,我亦当深耕传统文化,以中国式笔触讲述中国人的烟火故事。
书中将纸张的文化内涵延伸至精神信仰层面,视角开阔、新意迭出。作者并未局限于华夏本土史料,而是对照西方中世纪晚期赎罪券发展史,阐释纸张作为信息媒介承载的精神寓意。这一对照令我醒悟,我们品读域外文学,不能一味被动接纳,而是要主动平等对话。纸张自中原走向世界,既向外传递华夏文明,也兼容吸纳域外养分;当代中国作家借鉴外国文学技法的同时,更要站稳文化立场,以饱含东方温度的文字,向世界传递真实立体的中国。
掩卷沉思,心中不由感慨:一纸薄如蝉翼,却承载华夏文明的千钧重量。这本书让我重新认识到写作者的双重使命——我们既是文字创作者,更应是文脉传承者。我们当如赵洪雅先生深耕古纸研究一般,俯身挖掘当下火热的民间生活,探寻国人代代开拓进取的精神本源,将鲜活生动的时代故事熔铸成文学作品。写作当以人民为本,人民是历史的缔造者,烟火日常永远是文学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文艺创作当以传统文化为根基,唯有深植华夏文明沃土,文学方能保有长久生命力,回馈时代与人民。
如今,虽然电子屏幕成为信息传播主流载体,但纸张承载的文化内核从未褪色。它时刻提醒我们,时代流转万变,华夏文明之根不可遗忘。身为文脉接续者,我们当以古纸为镜,坚守文化根脉,让千年华夏文明在新时代焕发崭新生机。
这本书不仅是一部梳理古纸发展的史料专著,更是一卷启迪当代人的文化传承启示录。它为我们清晰展现,方寸纸张何以托举一个民族的文明记忆,一种文明何以在传承与革新中生生不息。身处全球化浪潮之中,我们当以纸为桥,连通传统与当下,牢牢锚定文化传承的根基,以手中笔墨,书写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夏文明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