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
浅夏有风,温柔缱绻;浅夏有光,慵懒和煦。褪去春日乍暖还寒的反复无常,未至盛夏蒸腾闷郁的燥热焦灼,浅夏时序从容不迫,气温冷暖相宜,万事万物,皆恰到好处。空气里漫开清浅的草木幽香,沁润心肺,不由想起教育家张元济先生一句箴言:“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 趁此浅夏清和,静坐翻卷,便是人间乐事里最舒心的清欢。
不少人偏爱繁花夹道、万物竞生的春日,倚阶展卷,固然风雅。可春日暖意融融,极易引人昏沉倦怠,常是书卷在手,心神早已飘向远方,书反倒成了消闲催眠之物。浅夏却别有一番清宁。春日灼灼繁花尽数落去,枝头结出青涩小果,心底纷乱的杂念也随之沉淀安宁,心中筹谋的种种期许,皆在缓缓落地、稳步前行。身心稍觉倦怠时,随手取一卷书,或凭窗而坐、庭院小驻,或安坐公园石凳,沐清风、沐晴阳,静心与文字相逢。可细读平和的散文,亦可沉潜意蕴绵长的唐宋词章,沉浸于古人清雅的风骨,流连在醇厚绵长的墨香之间,心底自会漾满柔软妥帖的欢喜。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细读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小池》诗,一幅鲜活灵动的浅夏画卷即刻铺展眼前:清晨柔光轻笼池塘,嫩荷探出尖尖新叶,轻盈的蜻蜓低空翩飞,偶或静静栖于荷尖。一池碧水澄澈明净,满塘新荷叠起翠色,新生荷韵清新流转,蜻蜓的薄翼十分通透,静沐晨光,景致灵动,动人至极。由此又念及汉乐府《江南》诗的悠然意趣:“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小诗以四方方位层层铺叙,将江南采莲的闲适意态娓娓道来,引读者奔赴千年前江南的初夏,沉浸式体味市井烟火与自然诗意相融的安然,欢喜之情在心头悠然舒展。
唐代诗人戴叔伦《题稚川山水》诗云:“松下茅亭五月凉,汀沙云树晚苍苍。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 短短几行诗句,绘就一幅清幽淡远的浅夏山水图。五月初夏,客居他乡的诗人独坐松下茅亭,独享晚风微凉,眼底尽是沙洲漫漫、云树苍茫的清幽山色。静谧安然的光景,衬托着游子的乡愁,一念秋风起,一念思故土。隔水青山温婉,流水悠然绵长,且把这景物当作故土风物吧,来安抚诗人满心漂泊的思绪。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南宋诗人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词,勾勒出令人心醉的浅夏夜色。皓月升空,清辉洒满枝丫,惊起栖宿鹊鸟;晚风徐徐,送来声声蝉鸣,清越而悠远。遍野稻花漫溢清香,农人闲话丰年期许,耳畔蛙鸣此起彼伏,声声清亮,绘尽夏夜独有的鲜活温柔。诗人将人间烟火与山野诗意,尽数藏在了这首词中。
浅夏风清日和,最宜拥卷静读。一卷诗书在手,既能抚平心绪、慰藉身心,亦可跨越千年岁月,与古圣先贤隔空相逢,赴一场满是诗意的时光漫游。流连于唐宋诗文字里行间,细赏山河风月、人间百态,这般清雅意境,温柔而美好,纵有千言万语,亦难描摹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