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青
窗外的月,悄然升上了苍穹。清辉洒在北疆的戈壁滩上,给连绵的沙丘和丛生的红柳镀上一层薄薄的银。此刻,十二师工地上的塔吊被勾勒出沉思的影子,所有的喧嚣、忙碌与尘埃,被天山上的月亮安抚得格外宁静。“明月何曾是两乡”,我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一句诗。今夜的月光,既照着我脚下的关外山河,也照着老家那熟悉的庭院。
庭院里住着我的父母。母亲虽然病了多年,但依然慈爱。三年里,每次我兜兜转转、风尘仆仆地回到老家,母亲总是坐在客厅那张靠窗的藤椅上望着外面的龙湖。她抬起头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绽放无比欣喜的笑容:“你从济南回来啦?路上累坏了吧?”我蹲下身,握住她干涩的手,轻声说:“娘啊,我从新疆回来的。”“新疆?”她的眼神会瞬间变得茫然,随后渐渐飘远,“那可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啊……”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让她触摸被风沙吹糙的皮肤。于是,我又开始重复那些她永远也记不住的故事:天山上的雪莲,兵团的地窝子,援疆干部的趣事……她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心疼地看着我。
三年来,这样的对话循环如胡杨的年轮,成了我回家后的固定一环。在母亲的世界里,我从未远行,永远在济南,在晨光里挤公交车,在大明湖畔的办公室里忙碌。面对这个场景,我起初是心酸,后来是无奈,再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一问一答间,我仿佛不是在回答母亲的问话,而是借着对话在确认自己三年来走过的时光。
母亲用大半辈子撑起我们的家,如今在她的世界里,依旧在用这种“遗忘”的方式,为我撑起一处能暂时躲避风霜的避风港。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每到夜深人静时,伴我的不只是“八千里路云和月”,还有电话那头母亲忽然顿住的沉默。每一次我拨通母亲的电话,都像在汇报工作,耐心地告诉她:“娘啊,我在新疆呢。”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后是恍然大悟又轻飘飘的“哦”。母亲知道新疆,但永远无法在脑海中与我建立稳固的联系。于是,下一次通话,循环往复,她依旧活在那个有我、有济南的时光里。
进疆这三年来,我眼里的新疆是辽阔的,是苍茫的,是迸发着坚韧力量的。记得初到新疆的那个清晨,我被疏朗的阳光吻醒。推窗远望,博格达峰在晨曦中泛着银光,一排排云杉如执笔的君子,在集体描绘千年的期待。于是我更加明白,万物皆有情,在这里贡献力量绝对是幸运的。用三年时间为兵团发展贡献智慧,是我的事业。谋划项目、分析形势、编制规划,将东部的血脉与西部的筋骨相连,是我的职责。我的工作是砖瓦、是春雨、是蓝图,是与干部群众携手努力,让这里变得更加美好。在这里,天山的雪水滋养着我。
我的付出虽然微小,但关乎边疆发展。每当我向山东人介绍新疆时,我会想起母亲,觉得她若清醒,定会为我感到自豪;每当我在灯下思考发展路径时,我会想起母亲,觉得纸上蜿蜒的线条,能告诉她远行的意义。
我深知,母亲的记忆之所以仅停留在家乡,是因为那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过往。而我如今在新疆,山东与新疆虽然在母亲的脑海里虽是两个无法重叠的时空,但在我的生命里却是两条交汇的河流,一条是源远流长的来处,一条是波澜壮阔的征途。
回想起上一次辞家归疆,当飞机掠过天山时,我突然泪流满面,领会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深意。明月照两乡,照见的不仅是距离,更是连接;清辉分两岸,润泽的不仅是乡土,更是为人之心。三年来,我陪伴母亲不足百日,把千余个日夜献给西北的“母亲”。一个是给了我生命的人,一个是我为之付出的土地;一个是生命之源,一个是生命之广;一个正在遗忘世界,一个正在被世界重新认识。
夜空下的天山不言,默默见证着无数如我一般的援疆人,将思念压进心底,将汗水洒向大地。母亲不知,她用一生的刚强与善良,为我铸就了坚韧正直的品格,让我在远离故土的地方,从容地应对一切挑战。这何尝不是时间的沉淀?由此,我更加释然。飞机落地后,我再一次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依旧在问:“下班了?济南今天冷不冷?”我望着舷窗外苍莽的雪山,轻轻地说:“娘啊,我下班了。济南……今天天气很好。”就让母亲活在那座温暖的、有我的城里吧。而我,会带着她赋予我的一切,继续耕耘在这片土地上。
今天,我独自一人坐在宿舍窗前。月光漫进窗子,照着我手中相册里盛开的牡丹与雪莲。原来乡愁从来不是选择题,当你在心上栽下胡杨树,大漠便成了第二个故乡。而母爱从来不需要记忆,就像天山雪水奔向绿洲,就像黄河之水天上来,自有流向。
望着陪伴了我三年的边关明月,我深知,我与母亲正处在一种最深切也最无奈的“交融”之中。母亲虽忘了新疆,忘了我的远行,但从未忘记我。每次反复的问答,是她在用残存的意识为我搭建最朴素的回音壁,每一次的回声都是“爱”的本身。母亲何尝不像这天山上的明月?月辉普照,从不问大地上是戈壁还是沃土,是城市还是乡村,只是亮着,用全部的光照亮游子回家的路。有时光芒或许不是那么清亮,可它依旧跨越千山万水,温柔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明月无声,它连接起天山和泰山,抚慰着游子和慈母。两乡虽远,共此一轮明月。这,就足够了。
现在,我在这片土地上的使命将要告一段落。届时,我会带着在这里历练出的坚强,回到母亲身边。新疆,就在我给母亲讲的故事里,就在我被风沙磨砺过的掌纹里,就在我对母亲永远如初的想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