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军
每年过了小满,院子里的风就变了味。春日的风,多少还带着点料峭的气息。到了初夏,风便换了一副脾气,软绵绵的,像是一只温厚的手在脸上摩挲。你若站在老杏树下深吸一口气,便能尝到风里的甜。
那是杏子黄时的甜。
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杏树,是父亲年轻时栽的,现在树干粗得很,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每年开春,它不紧不慢地吐出花骨朵,有时一阵倒春寒,落红满地,家里人总是叹息果子要少。可它仿佛心里有数,硬是在残花里结出密匝匝的青果。
从青涩到微黄,再到透亮的橘黄,这过程急不得。父亲是个老农,一辈子懂得“候着”。他每天清早在树下抽旱烟,仰着头看,从不催促。我小时候嘴馋,等不到杏子熟透,总偷偷拿长竹竿去打那泛青的果子。咬一口,酸得倒牙,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父亲见状也不骂,只是笑着说:“果子得自己熟,急来的滋味,总是酸的。”
直到芒种前后,麦田翻起金浪,杏子才算真熟了。
那是极为壮观的景象,黄澄澄的杏子挂满枝头,压得枝条直往下坠,像是一个个饱满的小灯笼。这时候,风是最懂事的,它不狂不躁,只是轻柔地穿过枝叶,把那熟透的果香一点点吹散,弥漫在整个院子上空。这时,你站在风里,连呼吸都是甜的。
摘杏子时,父亲穿上粗布褂子,攀上树杈,我在树下放上大竹匾。他专挑看着颜色最亮、捏着微弹的摘。“接稳哦!”他喊道。杏子落在竹匾里,发出闷响。偶尔有几个落在泥地里,沾了土,我也顾不上擦,在衣服上蹭蹭就咬开。熟透的杏子皮薄肉厚,轻轻一捏就开缝,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虽然甜得纯粹、甜得浓烈,但在最深处仍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酸。这微酸托着那甜,才让这滋味不腻,能让人一个接一个地吃。
吃罢杏子,手黏黏糊糊的,那是果糖凝结的痕迹。我跑去井边打水洗手,父亲在树下收拾残局。他挑出一些皮破的、熟过头的杏子,小心翼翼地剥开,把杏核抠出来留着入药,果肉则丢进灶台上的大瓦盆里。几天后,这些残次杏肉在时间的催化下,发酵出一股微醺的酒香,那是甜的另一种归宿。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城里求学、工作。城里的水果店常年卖着各种水果,那些杏子个大、肉厚,表皮光洁得没有一点瑕疵,一看就是精心伺候出来的。买回去尝一口,虽然也是真甜,但少了那口藏在甜里的微酸,更没有那阵穿堂而过带着果香的风。
我开始明白,杏子的甜,不全是果子本身的功劳。那是经过冬日漫长的蛰伏,熬过倒春寒的摧残,吸足了黄土地里的养分,最后由初夏的风一点一点催熟的。没有那些苦寒的底子,便酿不出这醇厚的甜。这像极了爷爷的一生,也像极了无数在黄土地里刨食的农人——他们既不抱怨青杏的酸涩,也不奢求不劳而获的甘甜,只是踏踏实实守着四季,候着那阵风。
杏子黄时风亦甜,这甜里有时光的分量,也有等待的从容。好东西,从来都是急不来的。你得让风慢慢吹,让果子慢慢黄,让日子慢慢过。
如今,老屋的院子早已荒芜,那棵老杏树也在前两年的暴风雨中折断了主枝,再也结不出像样的果子了。父亲走得更早,他走的时候,也是个初夏。
可每年这个时候,只要看到街口有卖杏的竹筐,只要感觉到空气里有了那种微热的触感,我就知道,故乡的那阵风又吹过来了。那风,穿过岁月的缝隙,依旧夹杂着熟透的果香,吹在我不再年轻的脸上。
那风,依旧那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