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歆
我家的窗台,是从来不留白的。
自记事起,那些粗陶的、上釉的,甚至裂了缝的旧盆,便像赶集似的挤满了每一寸能接住阳光的地方。母亲总是一边浇水,一边念叨:“养些花,家里有点活泛气儿,人才不憋闷。”
最叫我犯糊涂的是那个初春,窗台角落齐刷刷地摆了四盆一模一样的花。那时,它们的芽刚拱出土,细弱的茎顶着两瓣豆瓣似的叶子,嫩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折。我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叶片边缘的锯齿一样细密,连叶脉的纹路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妈,这四盆花明明长得一样,为啥非得分开养?”
母亲正在给一盆龙骨花喷水,闻言笑出了声。她用指尖轻轻点过那几个花盆:“你看,这盆叶尖带点红,那盆透着紫,开出来的花能一样吗?这盆是重瓣粉,那盆是紫芙蓉,还有这盆。”她指了指最里侧,“定是正红色的。”
我将信将疑,自此留了心。
清晨的阳光斜掠过窗台,我趴在窗玻璃上静静地看着那些叶子。发现那盆粉芙蓉的叶尖,凝着一点胭脂色;那盆紫芙蓉的叶尖,泛着淡淡的青黛色。它们像守着秘密的姑娘,悄悄酝酿着各自的惊艳。
于是,家里所有的窗台都被“占领”了。先是吊兰的匍匐茎试探着垂向电视柜,接着绿萝的藤蔓顺着花架疯长,连电视柜、书桌那方寸之地,也“长”出了不一样的花。母亲总是见缝插针地增加新花田:一次性纸杯里泡着吊兰,玻璃瓶里养着铜钱草,就连鱼缸的水面上,也点缀了几株绿萝。
有一次,我午睡起来后,撞见她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擦拭叶片,阳光洒在她有点花白的鬓角,与叶片上的反光融成一片柔和的银。那一刻,世界静极。
日子就在浇水和拔节声中流淌。那四盆曾让我困惑的花,终究没长出一样的花朵。红芙蓉开得浓烈如酒,紫芙蓉透着清冷,粉芙蓉则是柔暖的……我恍然明白,母亲那些看似重复的劳作里,一直藏着细致与耐心。她俯身侍弄花草的姿态,本身就是一首诗。她不是在打理植物,倒像是在与每一个具体的生命对话,倾听它们对水分的渴求,感知它们对阳光的渴望。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看懂了这方窗台,原来是她写给时光的情书。每一盆花都是标点,有的热烈如惊叹,有的绵长如省略。每片新叶都是诗行,藏着她对季节最私密的絮语。她穿梭其间,俯身照料的样子,恰是岁月最温柔的韵脚。